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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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草莽双琳 草莽双琳

第一章    父亲与朋友

“雷镖头,你真的认为那个姓林的是好人?”

“怎么,他不是么?”一个人随随便便的道。

天目山下,长草如戟,一条崎岖的小路蜿蜒的伸向远方。路,不时的被长草肆虐的拦住,而折向一旁。一行人押着两辆笨重的大车慢慢的前进着。队伍最前面的一个小伙子,抱着一只精致的小旗,“合吾”声声,吆喝不断。在他们的身后,是夕下的残阳。夕阳的余辉映在天边,如血一般鲜艳。

最后面的两个人,都骑着马。其中一个向前面喊道:“小五。”于是队伍领头的那个小伙子跑了过来,道:“总镖头,什么事?”那人道:“步子快一些,不然什么时候能到客栈!要是天黑前到不了客栈,这一夜可有的受了。”小五道:“是。”说着,又快步回到队伍的前面。

那人和小五说完话,又转头对旁边的骑马人道:“我觉得那林兄弟挺好的。”对方撇了撇嘴,道:“我看他不怎么样。还是莫要和他交往为好。江湖中人没什么好人。他带着剑,便是个以武犯尽禁的。闹不好身上还有什么命案呢。”他一张俊美的脸上冷冰冰的一副据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另一人和他一般年轻,脸膛较黑,俊朗的脸上多了一抹威严之色。他按了按腰中的长剑,冷冷的道:“既如此,我也不是好人了。”那人干笑道:“别这样,我可不是这个意思。”

这两人都来自芜湖,带剑之人叫雷承义,另一个叫高运华。

这高家世代经商,在芜湖、镇江、苏州、都有店铺。高运华此次带了五千两银子,准备到杭州开一家新店。杭州是他老家,于是他父亲才想着要在那里开一家新店,以便以后落叶归乡,在杭州定居。高运华怕道上不稳,就找了芜湖一家镖局保镖。

雷承义本也出身于富贵之家,但从小随师傅学艺,有一身好武功。两年前他艺满下山,和父亲在一起生活。可是不足半年,他父亲就因病去世,留下了所有的家产。雷家人丁稀薄,就雷承义一个人。雷承义也不会守业,除了一身武功之外,别无所长,于是他打算拿出一部分钱来开一所镖局。

他筹备了一年有余,找地方,找镖师,找伙计,如今,终于开张了。他的镖局叫“福平镖局”,他把他的一腔热血全部倾注在镖局上面了。高运华托的镖就是他们镖局的第一笔生意。要知一家镖局能否立住万儿,招来生意,第一次走镖极为重要,只能成功,不能失败。因为万一丢镖,倾家荡产在所难免,而且以后再也揽不来生意。所以这次镖由雷承义亲自押送。

高运华是个商人,难免的精明势利,说起话来还有点读书人的算溜溜。雷承义为人粗豪,浪荡不羁。于是两个人说话很不投机。

这一天,一行人走到天目山下,突然听见有人弹剑作歌:“悲来乎,悲来乎,主人有酒且莫斟,听我一曲来悲吟。悲来不吟还不笑,天下无人知我心。君有数斗酒,我有三尺琴。琴鸣酒乐两相得,一杯不啻千钧金。悲来乎,悲来乎!天虽长,地虽久,金玉满堂应不守。富贵百年能几何,死生一度人皆有。孤猿坐啼坟上月,且须一饮杯中酒。”歌声激昂高越,甚是嘹亮,如天外神仙的高歌。高运华听他唱的是李白的《悲歌行》,料他是个不如意的落拓狂人,也不加理会。雷承义也不知是谁唱的,只是听他唱得悲壮,又是酒哪酒哪的,便不禁长啸一声,纵声道:“好酒啊,好酒。”气发丹田,无缘无故的,众人都是一惊。

只听草丛中有人笑道:“是哪位兄台?”突的,只见一条白影白练般从草丛中倏的飞出,在空中一个转折,如一只白龙一般,轻飘飘的落到雷承义的眼前。雷承义一愣间,一个白衣少年已立在自己面前。他二十一二岁的年纪,比雷承义看着要小一些,面如冠玉,目若朗星,口角含笑,说不出的俊美可亲。他一副笑吟吟的模样,手中提着一柄长剑,更显着他的风流倜傥。

雷承义忙让队伍停下来,下马道:“是你在唱歌?”那人一点头,仍是在微笑。雷承义大笑道:“你唱什么不好,偏唱什么酒啊的,弄得我都想喝了。”

高运华见他们谈得开心,心中纳罕,也跳下马来,对那人施了个礼,问:“怎么,你们也前认识?”雷承义笑道:“我们哪里认识。”于是问那人道:“兄弟,敢问贵姓高名?”那人答道:“小弟林子湘。请问二位兄台的官印是?”两人各自报了姓名。

三人客套了几句,林子湘笑问:“雷大哥定是爱喝酒的。”“是啊,我见酒没命。”雷承义笑道。林子湘道:“那我可要好好请雷大哥喝几杯了。前面不远处就有一家酒店,我们可以去痛饮一番。”

雷承义道:“你对此地好象很熟悉。”林子湘道:“我家就住在附近。”雷承义听了,忙问:“那请问兄弟,这一带太平么?好不好走?”林子湘面露难色,道:“雷大哥,恕兄弟我说句实话,你这趟镖可不好走,你这五千两银子可危险得紧。”

雷承义大吃一惊,一张脸不禁绷了起来。高运华沉不住气,急道:“你别乱说,我们这里可不是什么银子。箱子里只不过是些普通的货物罢了。”林子湘微微一笑,道:“哥哥不用骗我。看你们车轮留下的痕迹和车子过去扬起的飞尘,就能猜出你们这箱子里面装的是什么。”

雷承义轻轻的道:“你既看得出来,那么那些山贼更会猜得到。这一道可不好走了。”林子湘道:“没事的,我送你们一段路,翻过这个山头就应该没什么大碍了。”雷承义道:“那我可多谢兄弟了。”林子湘笑笑道:“哪里的话,不用客气。”

高运华知道了,忙许诺道:“多谢林小爷帮忙。等我们平安过了这个山头,我定奉上纹银五十两道谢。”林子湘听了颇不乐意,一直笑着的脸也有些发沉,淡淡的道:“你这是干什么。”高运华以为他嫌少,忙陪笑道:“那您说……”雷承义也很不爱听,道:“你说什么啊!”便不理他。高运华很奇怪,也不知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雷承义下了马,和他一道步行。林子湘是个十分健谈的人,和雷承义尤其说得来。他谈吐不凡,说话极有文采,却不象高运华那么世俗,口中尽是些酒色剑的风尘之事,尤其是说起酒来,更是滔滔不绝。高运华除了因为林子湘愿意为他保一段镖而对他稍有好感之外,只觉得他是个华而不实的人,一肚子全是看似新鲜却又毫无用处的东西。而林子湘却全然瞧不起他,若不是因为雷承义,他才懒得答理高运华,早就走他的路了。

林子湘和雷承义谈了好多关于酒的事情。雷承义只知喝酒,对什么酒的起源,酒的掌故一盖不知。听林子湘一一道来他不禁睁大了眼睛说不出话来,对林子湘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两人大谈天下名酒,说到荔枝绿时,林子湘眉飞色舞,只是遗憾无缘一尝。雷承义大笑一声,从得胜钩上取下一个酒葫芦来,对林子湘道:“你尝尝,这是什么。”

林子湘接过酒葫芦,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的拔开塞子,登时,酒香喷放,浓郁扑鼻。林子湘不禁为之一振,脱口而出,道:“荔枝绿。”雷承义笑道:“真是狗鼻子,尝尝看。”林子湘嘴角满是抑不住的笑容,满面红光的看看雷承义,细细的抿了一小口。只觉香溢满口,柔和甘美,醇厚净爽;糯米、高粱、大米、小麦、玉米,各味协调,珠联璧和。

他长吁了一口气,吟道:“王公权家荔枝绿,廖致平家绿荔枝。试倾一杯重碧色,快剥千颗轻红肌。发醅葡萄未足数,堆盘马乳不同时。谁能品此胜绝味,唯有老杜东楼事。”

雷承义道:“你想喝便喝,不用念那些人听不懂的东西。”林子湘笑道:“这是黄山谷的诗,专门赞美荔枝绿的。”说罢,又盖上塞子,将葫芦还给雷承义。雷承义笑道:“这是我一个朋友从四川带来的,只这一葫芦,你既喜欢喝就多喝些,以后恐怕也没什么机会了。”

林子湘道:“你好不容易才弄来的这名酒,我怎好意思多喝。”雷承义接过葫芦,猛喝了一大口,细细的回味着味道,突然又把葫芦塞回林子湘的手中,道:“你也爱喝,我就送给你吧。”

林子湘一时怔住了,怎么也不肯接过,道:“不成,这酒太名贵了。哥哥你也是好酒之人,一定十分喜爱。我怎能……”雷承义很粗暴的将他的手一推,道:“拿着,客气什么。你再客气我就认为你是看不起我了。”林子湘无法,只得收下,心中却着实感动。

林子湘问:“雷大哥,你们镖局叫‘福平镖局’吗?”“是啊。”雷承义道,“兄弟,以后到芜湖去,就到‘福平镖局’来找哥哥。”林子湘答应着,心道:“浮萍”和“福平”同音,浮萍漂浮不定,雷大哥这名字起得好不吉利。

他又问道:“大哥,这趟镖你要保到哪儿?”雷承义道:“到杭州。唉,我的老家就是杭州,我还一次没去过呢。”林子湘道:“杭州是个好地方,人杰地灵。大哥你若有能力,可以在那儿开家镖局。以后不想做了,就在那里落脚,也算落叶归根。”

雷承义笑道:“哪儿对哪儿啊,我这镖局才刚开张,这趟镖是我们镖局的第一个生意。”“那这趟镖可很重要啊。以后的生意全靠它了。”林子湘道。雷承义道:“是啊,所以这趟镖一定要万无一失。”

一行人继续前进,四周一片肃杀的气氛。这时,前面来了一个挑担的人。他带了顶斗笠,檐子压得低低的。头也没抬,就从镖车旁擦身而过。雷承义也没在意,仍和林子湘聊天。林子湘看在眼里,也不动声色,依旧与雷承义闲话,心中却加了小心。

走了一会儿,又有一个推车的人从镖车旁边经过。推车的只是偷偷的看了一眼林子湘,便不声不响的走了。雷承义也起了疑,轻轻对林子湘道:“看见那人没有,好象道路不正。”却没让高运听到。林子湘轻轻笑道:“那个挑担的人你看到没有,他也是来踩盘子的。”雷承义道:“你怎么知道?”林子湘笑道:“眼睛告诉我的。我看得出来。”雷承义相信他,也不言语了。

正说着,身后马踏鸾铃声响,众人都忍不住回头去看。不一会儿,一匹黑马从身边飞驰而过,向前方奔去了。雷承义没看清那人的脸,问林子湘道:“你看清那人的模样了么?”林子湘淡淡一笑,道:“就是第一个挑担的人。”雷承义笑道:“你倒好眼力,也很有经验嘛。”林子湘笑了笑说:“总在这贼窝附近住,什么也都明白了。”雷承义也笑了。

他们走了一会儿,雷承义突然对林子湘耳语道:“草科里好象有人。”林子湘听了,大声道:“大哥,你放心。借他个胆子他也不敢动咱们的镖。不然,哼,我有他好看!”他高声说完,,草丛里的那些山贼果然老实多了。雷承义不由心中纳罕。

天渐渐暗了下来,雷承义急道:“这么晚了,也找不到店。若是贼人来了,可就糟了。”说着就要叫趟子手小五问话。林子湘道:“快了,天黑前我们一定到得了‘进宝客栈’,只不过那是家黑店,大家要小心点。”“黑店?”高运华在一旁听了,忍不住叫了出来。林子湘看了他一眼,淡淡的道:“咱们人这么多,不用怕他们,他们不敢正面和咱们为难,只不过吃东西时小心些就是了。他们惯会往饭菜里下蒙汗药。”雷承义听了,也放心了。

他们绕过一个山角,果然在路边看到一家客栈。众人将车子赶了过去。天已黑了,店门紧着,趟子手小五上前敲门。林子湘轻声自语道:“装什么算。”

敲了好一会见儿,才有人出来开门。门开了,小五道:“店家,我们住店。有空余房间么?”伙计忙点头道:“有,当然有,大爷们请进。”众人赶车进去,便把车子停在了院子里。

高运华先进了大堂,雷承义留在院子里招呼安顿镖银。林子湘走在最后,对正在忙碌的伙计们道:“别乱吃东西,也别喝他们的酒水。过一会儿我亲自给你们送好的来。”伙计们知道他是总镖头的朋友,便点头答应。

雷承义道:“真是麻烦你了!”林子湘微笑着道:“大哥哪里话,我先进去了。”雷承义点点头,然后交代一个镖局伙计将自家的镖灯插在门外,自己坐在院中的凳上,指挥伙计把镖车安置妥当。一切就绪,他才进到店堂。

待他进店落座,林子湘高声道:“跑堂的,让你们老板送些好的来。少拿兑了水,下了药的东西来唬弄我们。小爷我可是识货的,我若尝出半点不对,仔细我要了你们的命。不信的咱就试试。”那伙计忙不叠的陪笑道:“大爷说笑了。小的开的是正经的店,一向本本分分的,又怎么会兑水下药。”林子湘冷笑了笑,也不说话。

雷承义见那伙计贼眉鼠目的,不由心生厌恶。不一会儿,伙计端上饭菜,林子湘拿起筷子,一样夹了一口在嘴里尝着。伙计忙道:“大爷,我们这酒菜绝对是好的。请您放心。”林子湘道:“的确是好的。我再尝尝酒。”他抿了一口道:“凑合吧,谅你也再拿不出好的了。”

雷承义不由也尝了一口,皱眉道:“这是兑了水的。”林子湘冷笑道:“他们所有的酒都兑了水,这算是兑的少的了。”说罢,对伙计道:“给我准备点好的,我给外面的人送去。”伙计准备了东西,林子湘仍一样样尝了,方给外面的人送去。

等他回来,雷承义道:“兄弟,真是谢谢你了。”林子湘笑道:“大哥跟我客气什么。”林子湘和雷承义谈笑风生,对高运华则是不理不睬,对待客栈里的那些伙计更是呼来喝去,就象是自家的仆人一样。

雷承义将镖局的伙计分为两班,上半夜一班,下半夜一班。林子湘道:“大哥,你负责上半夜,我负责下半夜。”雷承义道:“这可不行,太委屈你了。我可不能这样。”林子湘笑道:“没事,你们明天还得赶路需要体力,我明天把你们送下这个山头我就可以回去歇着了,我不会累着的。”雷承义仍是不肯。林子湘道:“好了,就这样了。不然我就认为你不把我当朋友了。”雷承义笑道:“我现在真后悔交你这么一个朋友。”高运华在一旁听了纳罕,不明白他们两个为什么会如此亲密,心道:这姓林的小子这么上赶着我们,定有什么企图。这雷承义真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傻子。

这一夜,过得可不算踏实,雷承义总觉得有人在四周藏着,蠢蠢欲动,房脊上也有人伏着。他时刻警惕着,以防敌人来袭。到了该换班的时候,雷承义把事情和林子湘说了。林子湘冷笑道:“有我在,他们不敢来的。”说着温言对雷承义道:“大哥仅管安心睡吧,这里有我,不会有事的。就算有事,我也会叫你的。”

倒也奇怪,那些山贼忍了一夜竟没出来动手,不知是没胆量,还是在等什么人。总之,这一夜什么也没发生。雷承义看见镇定自若的林子湘似乎很放心的吁了一口气。

第二天一早,镖局的人付了店饭帐,赶车上路。镖车走了一上午,方翻过了这个山头。这一路倒很是清静,既没有来踩盘子的喽罗,也没有藏在草科里的山贼。林子湘仍不大放心,又坚持送了他们一程。分别时,雷承义很是不舍,叮嘱了很多次,要他有空到芜湖来找他。林子湘含笑答应,只说以后无论发生了什么事,都要想着他,当他是朋友。

高运华很不喜欢林子湘,见他就这么走了,也没向他们收什么保护费,心中更是猜疑。雷承义却很想念这个新交的朋友。

眼看太阳就要落山了,仍是不见人烟。高运华心中着急,道:“雷总镖头,那姓林的说的会不会有错啊,太阳都快落山了还没看见村庄。大家都累了,我们不如就在这里休息吧。”雷承义道:“不,接着往前走,我相信朋友。”高运华听了,心道:你早晚得让你那朋友把你害了不可。

突然,前方路上突然扬起一片烟尘,两匹黑马风驰电掣般卷来,到了镖车前,两匹马左右一分,从两边擦着镖车一闪而过。雷承义心道:不好。于是向众伙计暗打招呼,让他们做好应战准备。众伙计纷纷亮出兵刃,紧紧从两边将镖车夹住。趟子小五手扬着镖旗,响亮的喊着镖趟子拜山,这样不失礼数,是为了不让绿林人有所借口。

天色渐渐晚了下来,长风动地,乌鸦“呱呱”的怪叫着向林中投去,声音说不出的奇诡凄凉。众人心中不禁发寒。突然,雷承义听见路边的长草丛中有脚步的声音,不象是一个人,而是很多人,而且也不象以前那样小心,而是肆无忌弹了。

只过了一会儿,草丛中突然陆续窜出一丛丛人来。天已有些擦黑,人影绰绰,也看不出人有多少。雷承义暗暗心惊,高运华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身子抖着,舌头也打了卷,道:“是……是山贼……”正说着,前面驰来一彪人马,如惊雷相似,气势逼人。如云山一般的飞尘中,一杆大旗若隐若现。

雷承义定睛一看,只见上面几个大字:“天目山阎王寨林”雷承义登时心中一纠,心想:林兄弟和他们没有关系吧。高运华冷笑了一声,道:“姓林?天下姓林的虽不少,却也不多啊。”雷承义怒道:“你胡说什么你。”说完,高声道:“护住车子,谁也别动。”顿时,众伙计立刻将两辆镖车赶到一处,背对着车子,作一圈围好。这时那一彪人马已来到近前,黑压压的一片,也不知道有多少人。

最前面两匹马,倒是看得清楚,是一老一少。老的五十多岁,姜黄的脸膛,还算好看的脸上不相称的挂着凶残之色。他下首一个年轻人,手里端着一条链子枪,一副冷血的模样。

那冷面少年对那老人道:“寨主,就是他们。”那林寨主哈哈一笑,手一挥,狞笑道:“小的们,抢!”那些喽罗正要蜂拥而上,雷承义一个晴空霹雳,大喝道:“哪个敢动!”果真是动地惊天,风云变色,那些喽罗竟被他的威势所慑,不敢妄动了。

雷承义催马上前答话道:“朋友请了,在下福平镖局镖头雷承义。解镖途经宝地,只因时间紧,没有去合字的窑垛子投帖拜山,在下这厢陪礼了。”语气娓婉,很是客套。

林寨主笑道:“得了,我们可不吃这一套。小子,镖银留下来吧。”口气轻描淡写,显是不把雷承义放在眼里。

雷承义道:“朋友,你的来意我清楚。我雷承义也不是白吃饭的,我既能开这福平镖局,就能保住我的镖,我看你还是不要打我这镖的主意了。”那林寨主“嘿嘿”一笑,道:“是么?”雷承义道:“明人不做暗事,还请老寨主道个万儿。”

林寨主哈哈笑道:“老夫多年来在阎王寨占山为王,又怕你何来。老夫阎王寨寨主林立刚的就是。娃娃,你若是审时度势的英雄,就把把镖银乖乖的留下,不然,哼,你可别后悔!”雷承义道:“老贼,你休出狂言。你放马过来吧!”

林立刚冷笑了一声,并未说话。他旁边的那个冷面少年道:“宰鸡焉用牛刀。杀你这种人有小爷就够了,何必需我们寨主出手。姓雷的,你着家伙吧。”说罢,他抢先一人,纵马过来,一枪直奔雷承义哽嗓而来,疾似流星一般,下手又快又狠。

雷承义无可躲避,忙向后一仰,一个铁板桥平平贴在马背之上,同时长剑上撩,削他枪头。那少年不等他剑到,已然撤枪变招。只见那少年一招“横扫千军”着腰扫来,势带劲风。若被扫中,非落马不可。

雷承义微一侧马,让过一些,伸左手去抓他枪杆,右手剑同时从下往上撩,势要将他一条手臂撩断。

那少年见他出手着实不凡,心中不敢怠慢,手中救命锤甩手打去。他的链子枪一头是枪,一头是个鹅蛋般的小钢锤,两样器械用链子连着。平时只用枪,钢锤握在手中,遇到危险时钢锤才出手,所以说是救命锤;平时轻易不肯出手,因此也叫杀手锤。今日只是两招,就被逼得甩出救命锤,可以说是他平生第一遭。

眼见锤头打来,雷承义大叫不好,一提气,从马背上向空中纵去,钢锤从脚下扫过,甚是凶险。那马背上没了人,只感一轻,向前窜去。雷承义看准方向,着马背落下,又重新骑好。那少年见锤没打中,又惊又怒,回过身来,链子枪直递狠招。

两人过了三四十招,那少年突然一枪奔雷承义面门而来。雷承义挥剑一封。哪知他这是虚招,枪一回撤,锤头立刻当胸打来。雷承义一带马,让过锤头所来方向,瞅准他的来势,倒提长剑,用剑首在钢锤的上轻轻一击,这正是借力打力,四两拨千斤之法。那小锤立刻转向,转头向那少年飞去。

那少年吃了一惊,雷承义看准时机,向前一纵马,长剑递过去。那少年乱了方寸,想抖手中链子枪消去钢锤来势,却没躲过雷承义一剑,正中胸口,大叫一声,翻身落马。那马背上无人,落荒而去。

林立刚见了,甚是惊恐,他万没想到那冷面少年会这么败了。喽罗兵忙将那少年抬回来,那少年受伤很重,抬回来时,已经没救了。

林立刚见了,怪叫一声,手一挥,众喽罗从四面八方纷纷向镖车掩去。众伙计见山贼夺镖,不由大喊一声,抄兵刃迎敌。顿时,小路上杀声四起,喽罗兵已和镖行的伙计动起手来了。

反就数高运华不会武功,一时也不知如何逃命。雷承义虽然烦他,却也不至于丢下他不管,一面护着他,一面与林立刚交手。那林立刚手中一柄偃月刀,刀沉力猛,使起来呼呼山响,甚是难敌。雷承义尚自顾不暇,还要照顾着高运华。耳听着身旁的伙计与敌人动手,兵刃相加的声音,他心中更乱了。

那林立刚一招“力劈华山”,金刃披风,着雷承义头顶砍落。雷承义不敢用剑往上硬架,只得带马往旁边一闪,让过来刀,长剑砍他的刀柄。林立刚见偃月刀砍空,顺势一翻腕子,大刀又横扫过来。雷承义又是一让,转到他背后刺他后心。林立刚在马上一拧身,用刀钻相磕。雷承义不等他碰到,便已撤剑变招。

这时,已听见身边伙计受伤惨呼倒地的声音,喽罗兵狞笑的声音,和他们推动车辆的声音。雷承义几乎要急昏过去,手也开始颤了。

一个喽罗兵上来,要砍他身后的高运华。雷承义恨极,他左手一掌拍出,立刻就将那喽罗兵结果。同时,他长剑仍频频向林立刚身上招呼。

刚过了几招,就听有喽罗兵非常嚣张的喊道:“寨主,得手了。镖旗也给它拔下来了。”雷承义听了,一颗心都要从胸膛里跳了出来,他眼前一黑,头脑里一片混乱。林立刚乘他心神全失之际,一钻扎在的他肩头。雷承义长叫一声,摔落马下。林立刚得意的大笑一声,纵马上前,手强刀落,俯身便砍。

恰在这时,一条白影从半空中合身向林立刚扑来,一柄长剑直指林立刚的手腕。林立刚没想到还会有敌人,猝不提防,眼见刀一下去,腕子必然不保,忙往回一缩手,这一刀硬生生的收了回来,没有砍下。

那白影轻飘飘的落到雷承义身前,将他挡在身后。雷承义恍惚望见他的背影,眼眶一红,不禁失声叫道:“林兄弟……”

林立刚一见是他,立刻又惊又怒,厉声道:“湘儿,你要干什么!”林子湘满脸通红,对林立刚道:“爹,您放了他们吧!”

雷承义身受重伤,神智却依然清醒。林子湘这句话便如针一样,根根刺在他的心上。他如触电一般,仰目盯着林子湘。高运华一脸愤愤之色,又是得意又是鄙夷又是恼怒的看着雷承义。

林立刚怒道:“你这小畜生休要啰唆,快给我滚回去!”林子湘道:“爹爹,算我求您了好不好,您放了他们。”林立刚怒道:“没什么好说的。回去!”

林子湘突然高声道:“爹,您把镖银和镖旗都还给人家。”语气斩钉截铁,甚是坚决。林立刚厉声道:“有你这么和爹爹说话的吗?谁教你的!”林子湘也不说话,只是那么看着林立刚,那气势着实慑人。那林立刚十分恼怒,却说不出话来。

他狠狠的盯着林子湘,林子湘刚毅坚决的回视着他,脸上一副决不服输的神情。林立刚看了他良久,终于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来,一字一顿地道:“人我可以放了。镖银和镖旗我一定要留下。”说完,他把手一挥,拍马扬长而去。他手下的喽罗兵推动镖车,跟在后面。

林子湘忙过去扶雷承义。他手刚一触到他,雷承义便非常粗暴的将他的手甩开,吼道:“你别碰我!”说着,他一手用剑拄地,一手捂着伤口,艰难的从地上站起。手指间,鲜血不断的渗出,染红了一大片衣襟,一只大手也都红了。

“雷大哥!”林子湘喊道,又是心痛又是担心,又是歉疚又是着急。“别叫我大哥!我没你这个朋友!”雷承义转过脸去不再看他,道,“你走,你走!我不想见你!”

林子湘黯然道:“大哥,我……我知道我对不起你。我……”他还待再说,雷承义吼道:“你再不走我杀了你!”林子湘知道他身受重伤,体力比高运华还不如,根本不可能杀了自己,也并不怕他,只是怕他过分伤心激动,太伤身体。他心中亏欠雷承义,也不好再说什么,低低的声音道:“大哥,你自己小心,我走了……”说罢,他恋恋不舍的看了雷承义一眼,提着长剑,缓缓的向草丛深处走去……

雷承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又恨又气,将手中长剑狠狠的掷在地上。他身体失去支撑,又重重的摔回地上。他趴在地上,很费力的扭头看了看四周的伙计。只见他们一个个躺在地上,浑身是伤,血流成河,除了死了的,就是重伤,没一个站得起来。只有小五,扭动着身躯,倒在地上,悲声对雷承义道:“雷总镖头,我对不起你。镖旗被他们拔去了……”雷承义流泪道:“小五,这不怪你,是我不好……”

高运华冷冷的看着他,也是冷冰冰的道:“你现在还认为他是个好人么?他是个山贼。雷承义,你误交匪人,丢了我的五千两银子。你干的好事,交的好朋友!”

高运华的话,正撞在雷承义的痛处,他暴怒道:”你给我闭嘴!“他一激动,牵动了伤口,流血更多了。高运华道:“我早说过他不是好人。你不信,这下好了。你别和我急。雷承义,你不配和我这样大嚷大叫的,你没这个权力。镖银丢了,你得按保单上说的还我,你别想赖账!”

雷承义本就窝囊愤恨,受他这样冷言冷语的奚落,嘲挤,心中极不好受,他只感到自己摔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了……

离开了雷承义,林子湘从腰中解下雷承义赠他的葫芦,呆呆的瞧着,想着与雷承义相识相交的经过,又是激动,又是伤感。想起父亲的所做所为,林子湘实在忍无可忍,大踏步向天目山阎王寨走去。

进了寨子,喽罗兵见他来了,颇感惊奇,纷纷向他致敬行礼。他理也不理,径直向聚义厅走去。聚义厅前,两杆大旗在残阳下迎风招展,烈烈飘扬。左边一面上书着“阎王寨”,右边的一面,却写了“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林子湘脸色苍白,望着右边的那面大旗呆呆发愣。突然,他身子一纵,向旗杆顶部飞去。那旗杆约莫十丈来高,林子湘转折如意,右手轻轻一勾,整个人挂在旗杆上,左手却将那大旗整个扯了下来。在众喽罗的惊呼声中,他已如一只白雕般纵了下来。众喽罗见他脸色十分难看,谁也不敢多言。只见他提着破旗,径向聚义厅走去。

有的喽罗觉得奇怪,不禁问道:“怎么了?少寨主怎么回来了?他不是和老寨主闹别扭,在外面住了吗?怎么又回来了,还那么生气?”另一个道:“你不知道,刚才在山下他和老寨主因为一件生意争执起来了,还挺凶呢。只是为了一个外人,说是少寨主的朋友。”

林子湘也不理他们,沉着脸,进了聚义厅。聚义厅里,林立刚正得意洋洋的欣赏着他劫来的五千两镖银,手里还把玩着福平镖局的镖旗。

林立刚听见有人脚步声响,心中恼怒那人的放肆。他抬起头,正欲发作,却见林子湘坚定的向他走来,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温容。

林立刚一见他,气就不打一处来,冷冷的道:“你来做什么!”

林子湘手一挥,将破旗掷在那五千两银子上,怒道:“这就是你的‘替天行道’!”林立刚大怒,他和林子湘本有五六步之隔,却以匪疑所思的速度欺身上前,在林子湘的面颊上狠狠掴了两个耳光:“谁教你这么和爹爹说话的?”

林子湘忍住脸上火辣辣的灼痛,道:“你不配做我爹,你做的事真叫我害臊!你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子,却做着这样的事情!你从没替天行道过,你做的全是那些山贼强盗做的事!抢劫过路的客商,骚扰附近的村子,还勾结官府!你做的事真是绿林的耻辱!你今天还抢劫了我的朋友,就为了这些东西!他最大的愿望就是开一家镖局。他把他满腔的热情全投注在了上面。这是他镖局的第一笔生意,你就劫了他的镖,杀了他的人,还拔了他的镖旗!你既然已经得到了镖银,你为什么还要杀那些无辜的伙计,为什么还要拔他的镖旗侮辱他!你知道你有多残忍,你以后还让他怎么做!”

林立刚道:“你好!你干净!是谁把你养这么大的?是你老子我!我就是用这些劫来的脏钱供你锦衣玉食,把你养这么大的。你现在大了,翅膀硬了,反倒说起我的不是来了。我是山贼,山贼又怎么了?哪座山上没有山贼,谁做的不是这种没有本钱的买卖。不然你让大家怎么活!你倒好,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教你武功,你非但不帮我做生意,还处处和我作对!这次你更是胆大包天,竟将那些人护送出我的地盘,他们给了你多少好处,你这样坏我的好事!若不是因为你,源儿早就把他们结果了,何至于坐失良机!如果是我,我可不管你怎么样,我照杀不误!结果,因为你,源儿一直没有动手。等我今天亲率了人来,你竟已把他们送出了我们的地盘。出了我们的地盘离村子已经很近了,你知不知道?我费了多大的力气才重新布置好埋伏!你知道在村子附近做买卖有多危险!如不是因为你,这场仗不会打得如此被动,源儿也不会死!”

林子湘道:“张清源早就该死!他那该死的钢锤杀死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他早该被他自己的钢锤一锤砸死!”

林立刚道:“你别以为你是我的独生儿子就怎样。我告诉你,我生了你,我也会杀了你。源儿这是死了,源儿若是没死,我百年之后寨主的位子你门儿也别想摸到!”

“我不希罕!”林子湘道,“我才不会作山贼,去杀那些无辜的人,抢他们的血汗钱!”

林立刚盛怒之下,气得眼前发黒,怒道:“好,好……你给我走,我林家从此没你这么个人!”

林子湘嘴唇动了动,眼眶中盈出泪水。他看了看林立刚,没再说什么,转身向门外走去。林立刚身子直抖,怒气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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