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途中,三人一直留心寻找方曼秀的下落。他们不知道方曼秀穿的什么衣服,因此树丛中一有可疑的颜色便过去细找。
由于山势险峻、草叶湿滑,卓倾城在寻人的时候脚下失算,没有站稳。身子向下滚出了七八丈远,幸而被一棵大树从中截住,才没有掉到山底。
叶承义心急如焚,急忙施展轻功赶了过去。他将卓倾城扶起,为她轻轻揉着身上的伤处。“夫人!夫人!”叶承义道,“你怎么样?哪里疼吗?”
由于刚才的滚落,卓倾城的头还有些晕眩。她感到腰背都受了外伤,虽然感觉不甚严重,但都有酸痛。“不要紧。”卓倾城道,“是我不当心。我歇一会儿应该还能走。”
叶承义道:“你好好休养,我们不着急。实在不行我背着你。”
卓倾城轻轻笑道:“你背我哪成!这山这么陡,一个人上下都很危险。”
这时骆言风也赶了过来。卓倾城靠在叶承义的臂弯上,掠了掠已经有些散乱的发髻,笑道:“帮主,是我拖累大家了。”
骆言风道:“你不要这样说。这山实在太险。你怎么样?还能走吗?”
“能。”卓倾城道,“我的腿脚没伤,再休息一会儿应该就好了。如果我动不了,你们照顾我都有困难,更何况还要找到方姑娘,带她出去。”
叶承义道:“夫人,方姑娘的事你先不要想了。你自己的身体要紧。”
“是啊……”骆言风正要再说。卓倾城突然道:“我要找到方姑娘。因为我觉得……我觉得……方姑娘可能和我有些关系……”
叶承义听了这话更觉心疼,柔声道:“夫人,你家里的事要放宽些心思,你现在总是胡思乱想,只会更加难受。方姑娘和你能有什么关系呢?我们先想办法去卓家查探查探,等有了眉目,事情也就理出头绪了。”
卓倾城点了点头,她扶着叶承义试着站了起来,道:“我好些了。我们继续下山吧。”
在下山的时候,三人更加小心。遇到能够藏人的山沟或是需要开路的地方,都由骆言风前去查探。叶承义专心照顾卓倾城一人。
坎坎坷坷地下到山谷,仍是没有方曼秀的一点踪迹。山谷不是很大,谷中乱石纵横、杂草丛生,跟本毫无人迹道路可寻。
卓倾城仰望眼前参天壁立的卓家北峰,道:“承义,你上的去么?”
叶承义摇了摇头:“我还从未上过如此险峰,如果带些绳索利刃来,挖孔插足,也许还有可能。而且就算上去,下山也是难题。”
骆言风道:“不错。施老汉说没人从山上俯瞰过卓家,看来此话不假。”
“那该如何是好?”卓倾城道,“现在我们在这个山谷里,根本没有路出去。难不成……再翻山回去?况且方姑娘我们也没有找到。”
骆言风道:“叶大哥,你们留在这里。我去附近看看,也许能有发现。”
叶承义看了看卓倾城,然后点了点头,道:“也好,那就有劳。”
“不要紧。”卓倾城道,“我一个人留在这里休息就好。承义,不会有危险的。你和帮主一起去,或者分头去找,这样还快些。”
叶承义四下看了看,道:“夫人,我怕有狼蛇虎豹。你身上有伤,毕竟行动不便。”
卓倾城笑道:“我有暗器,你忘……”正说着,这时不远处的山脚下突然一阵悉索响动,众人一怔,急忙向那齐望过去。
这时悉索声越来越大,已不像是一般小动物活动的声音。骆言风和叶承义对视一眼,两人一起向响动处纵了过去,分左右候在周围。
卓倾城也向那里紧紧望去,只见山脚处长草晃动,一人“哎呦”一声,露出了一个狼狈的头来。
卓倾城惊叫一声,登时从大石上站了起来。骆言风、叶承义身手更快,待那人身子露出,已同时拿住了那人的肩头要穴。
“啊?爹……”那人声音娇弱,语带哭声,刚说了半句,便看到了左边的人脸,“骆……骆……骆帮主?”她年轻娇嫩的脸上满是黑迹,脸上的神情已瞬间变为了惊喜。
“你……你是?”骆言风见眼前之人一身脏破男装,虽身材娇小,但面目沾满黑泥,根本看不出本来面目,不由感到纳罕。
那人急忙道:“我是方曼秀。我们在魂断崖见过的!骆帮主,你让我出来!”
“方姑娘?”骆言风一下将手从方曼秀的肩井穴上收了回来,叶承义也急忙缩手。方曼秀得了自由,连忙爬了几步,身子从草丛中直了起来。
“你从哪来?”骆言风不由十分惊异。他伸手一拨方曼秀身后长草,一条狭窄的山洞出现在了眼前。
“这里有路!”卓倾城登时惊呼。
方曼秀也扭头向卓倾城的方向看去。她乍一看到卓倾城绝美无俦的面容,登时怔怔地立在了当场。“天下……居然有这么像……又这么美的人……”她轻声喃喃地道。
“方姑娘。”骆言风急忙问,“你这是从哪来?你离家这么多天,你姐姐你担心你!”
“骆帮主,你也知道?”方曼秀奇道。她伸手在脸上使劲抹着,想把黑迹蹭掉。
卓倾城柔声道:“我有手帕。承义,你拿我们行囊里的水,让她洗掉。”
“谢谢你。”方曼秀说道,但仍是呆呆地望着卓倾城的脸出身。
骆言风道:“方姑娘,这些天你去了哪里?怎么穿着这个样子?”
“我……骆帮主,你别问我。我不能说……”方曼秀道。
这时,叶承义已从卓倾城处取过手帕,又从水囊里沾了些水,递给了方曼秀。方曼秀红脸接过,低头轻轻擦拭了一会儿,脸上黑迹虽未去尽,但也露出了几分少女的娇柔羞涩来。
卓倾城已慢慢地从大石旁走了过来。她又从水囊里倒了一些水在手上,亲自为方曼秀擦脸。
“谢谢姐姐。”方曼秀已完全洗掉了脸上的黑垢,手里拿着已经脏得不成样子的卓倾城的手帕,感到十分局促。
“不要紧。”卓倾城柔声道,“那块手帕不要了,再擦脸又脏了。”说着,伸手从衣服的里襟上扯下一块干净的布来,“先拿这个将就。”
方曼秀十分感激。她擦干净脸,望着卓倾城美丽的面容,终于忍不住道:“姐姐,你和我见过的一个婆婆长得好像。都那样好看。不过你比她年轻……姐姐,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漂亮的人……”
“方姑娘,你说什么?”卓倾城急忙抓住了她的手,“你说你见过一个我和长得很像的婆婆?”
方曼秀点了点头:“不过她年纪已经很大了,而且她不会走路,坐着一个轮椅……”
骆言风和叶承义立刻对视一眼。骆言风急忙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见到她的?在哪里见到的?”
方曼秀登时显得有些慌张,她向后望了望山壁,道:“我……我是……我……”
“你在卓家看到的是不是?你是从卓家出来?”骆言风道。
“骆帮主,我不能说的……”方曼秀顿时脸涨得通红,泪水似乎也要流了下来,“我不能说……”
“方姑娘,这些天发生了什么事?你在卓家?”卓倾城问她。她努力定了定心神,尽量使声音显得柔和一些。
骆言风道:“今天早上我们在方城山上遇到了你姐姐,她很着急,想下山去找你。”
“我没事!我很好!我偷偷跑出来,就是要告诉姐姐我没事,让她别担心!骆帮主,我姐姐她下山了吗?我要去找她!”方曼秀急得顿足。
骆言风道:“我们把她劝回去了。我们让她安心在剑侠山庄等着,我们帮她在山上找你。”
方曼秀这才透出了一口气。她想了想,道:“那……那骆帮主,我不能离开太久,不然爹……不然他们会发现的……我不能被他们发现……骆帮主,你帮我告诉姐姐,我很好,没有出事,你让她不要担心我。你……你还帮我告诉她,说不定……说不定……我永远也回不去家里了……”说罢,鼻子嘴巴一动,竟然哭了出来。
叶承义也不由问道:“方姑娘,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们这么对你姐姐说,你姐姐一样会着急的。你说你恐怕永远也回不去剑侠山庄了,你姐姐能不奇怪吗?”
“可是……我不能说啊……这次我也是偷偷跑出来的……”
“卓家软禁你?”卓倾城问,“因为你发现了卓家的秘密?”
“你怎么知道卓家有秘密的?”方曼秀奇道。
卓倾城道:“卓家的秘密我们当然知道。他们不只是做生意那么简单,他们还想图谋江湖。”
“你们……你们……”方曼秀急道,“不可能!你们怎么会知道,爹说外面没有人知道。知道的也都吃了毒药,不能说出去!”
“你爹现在也在卓家,对不对?”骆言风道,“你爹骗你们生病了,其实他没有病,他一直瞒着你们在卓家。你罗师兄也知道卓家的秘密,对不对?”
方曼秀再也忍不住,反身扑到骆言风的怀里大哭起来,道:“骆帮主,我好害怕!爹不让我出来。他说我要想出来你就要吃毒药,然后他每年给我一颗解药……我好害怕!
“我不是故意去卓家的。我从山峰上摔下来,上不了山去,就想找路回家。我发现这山谷里有山洞,就以为是通向外面的,谁知道是卓家挖砚废弃的矿洞!我看见他和那个婆婆在说话,说到嫁到了琼州的卓姑娘,还说到了别的人……我很吃惊,不小心发出了声音,才被爹发现了……
“爹不让我回家,他让我一辈子留在卓家。可是昨天晚上大师兄来了,他说姐姐找不到我很着急,以为我去了飞鹰帮,想去飞鹰帮找我。我不想让姐姐担心,所以就像偷偷溜出去见姐姐一面。爹让人填死了我来的那个矿洞,可是我知道还有好多矿洞是有出路的。所以我就偷了一件苦工的衣服想来试试……
“骆帮主,我不知道爹要干什么,他以前从不这样的。我们以前不认识卓家的人,只听说剑侠山庄是买了卓家的土地……可是……可是……”
卓倾城听到此处,立刻道:“帮主,我们从方姑娘来的矿洞进去!”
“你们……你们要干什么?”方曼秀忙道,“里面很多人……很多人都会武功……”
骆言风道:“方姑娘,你知不知道那个婆婆住在什么地方?”
方曼秀道:“你们问那个婆婆做什么?”
骆言风道:“那个婆婆和这位姑娘的师父认识,她师父临终前一直嘱托我们要找到她。”
方曼秀慌了神,道:“她就住在出了矿洞不远的一个小山谷里,好像只有一个聋哑婆婆陪他一起住……”
骆言风道:“方姑娘,你在这里等我们。我们从卓家出来之后就带你回去,你自己不要贸然行动。从这里上山很危险。”
“你们真的要去卓家?”方曼秀急道。
“是的,一定要去。”骆言风道。
方曼秀想了想,道:“我陪你们进去。我带路。骆帮主,我一个人在山谷里害怕。那天晚上我找不到路出去,听到了好多可怕的声音,好像有狼!”
骆言风点了点头,道:“也好。”
方曼秀逃出来的矿洞十分狭小,仅能容一人弯腰行走。方曼秀在前面带路,道:“骆帮主,你不知道,我第一次进这矿洞的时候心里好害怕啊!时时刻刻都担心矿洞会塌下来,把我埋在里面。而且这里面弯弯曲曲,好多岔路,有的怎么走都不到头,有的走着走着就撞墙了。如果我记不得来路,走糊涂了,你们可不要怪我。”
骆言风微笑道:“不要紧,方姑娘,谢谢你。”
方曼秀甜甜地一笑,边走边道:“骆帮主,和你一起来的姐姐好漂亮啊!姐姐曾经对我说过号称武林第一美人的卓姑娘。我刚才一直在想,难道这个世上还有比那个姐姐还漂亮的人吗?”
骆言风不由一怔。正不知该如何回答,卓倾城在后面听到了,微笑道:“方姑娘,我就是卓倾城。另一个人,那是我的夫君。我们从琼州回来的。”
“啊?”方曼秀不由吃了一惊,她急忙回头想看,但诧异之间忘了矿洞低矮,登时脑袋磕到洞壁上,“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你小心。”卓倾城柔声道。骆言风微笑道:“出了矿洞再说也不迟。”
方曼秀放慢了脚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过了一会儿,她道:“卓姐姐,你既然卓家的小姐,为什么要走这矿洞呢?”
这次轮到卓倾城的头磕到了的洞壁。她停住了脚步,怔怔地望着前方,似乎能隔着中间的骆言风望到方曼秀的脸:“方姑娘,你说什么?什么卓家的小姐?”
方曼秀茫然地愣了愣,道:“你不是卓家的小姐么?我见你也姓卓,而且我爹和那个婆婆说起你来的时候,口气都怪怪的……”
“他们说我什么?”卓倾城忙问。
“那个婆婆很想念你,说你去了琼州,很为你担心。然后我爹说有倾……倾国?好像是这个名字,他说有倾国在,你不必担心。然后婆婆就问,最近有倾国的消息么?从来没和他分别那么久过,很想念。爹说没有。卓姐姐,那个婆婆虽然自己一个人住,但那个小山谷又美丽又安静,是个很好的地方。当时我就想,那个婆婆一定是卓家的长辈主人,而卓姐姐你也正好姓卓。”
卓倾城黯然道:“我以前从不知道这里有个卓家。我也不知道我的爹娘是谁。”
“这就奇怪了。”方曼秀道,“那个婆婆说起你来的时候,真的很关心你,而且你们又长得那么相像……”
虽然中间走错了两次,但方曼秀还是顺利地将三人带出了矿洞。矿洞的出口十分荒僻,杂草丛生,和山北的入口情形相仿。若非远处卓家高墙耸立,否则真要以为又到了另一处荒郊野岭。
叶承义道:“这些矿洞可能是一两百年前就已经挖过的,荒废了许久。所以现在的当家人也不大清楚。”
骆言风点了点头。卓倾城道:“方姑娘,你带我们去找那个婆婆。”
方曼秀道:“我也只是那天误闯过来的时候和爹爹去过一次,和爹爹一起把她送进小屋。”说着,小心翼翼地带路前行。
卓倾城落在方曼秀的身后,伸手紧紧抓住了叶承义的手。她咬着嘴唇,抬头望着叶承义,神色十分不安。
方曼秀带着众人继续向偏僻处行走,转过一个小山坳时,忽闻流水汩汩。一方池塘、一口水井、三间木屋、几棵花树出现在了眼前。
“这的确是个好地方,像是一个世外桃源。”卓倾城轻轻地道。
骆言风道:“大家小心。方姑娘,你说那婆婆与另一个聋哑妇人住在一起。她是什么人?下人吗?”
方曼秀点了点头:“好像是照顾婆婆的人。那婆婆坐着轮椅,行动不便。”
“那聋哑妇人会武功吗?”骆言风道。
方曼秀明显一怔,道:“我……我没在意……我不知道。”
骆言风看了看叶承义,叶承义点头示意。骆言风道:“我先靠过去。等我招手时你们再过来。摒住气,不要发出声音。”说着,正要行动,突见木屋房门打开,方正则引着一个大夫模样的人走了出来。
众人急忙缩身躲到灌木丛中。方曼秀更是大气不敢透出一口,低头闭眼,神情紧张之极。骆言风望着方正则,突然觉得方正则比起十三年前已经老了很多。他头发本是乌黑浓密的,现在已经变得白而稀疏,眼角眉梢也没了从前的温文儒雅和湛湛光华。
骆言风仔细地看着他,觉得方正则的改变绝不只是岁月所致。似乎在他的心里另外盛了什么难解的心事,压在他的心头,令他衰老至此。
方正则和那大夫一前一后地从山坳里走过,离骆言风等人不过两丈多远。但他似乎一点都没有发觉周围有人存在,他眉头紧锁,神情抑郁,和大夫两人一言不发,向远处走去了。
待方正则走远,卓倾城急忙抓住叶承义的手道:“怎么了?她……她生病了么?哥哥说……他们从来不给她看大夫的……”
骆言风道:“你别慌张,应该不是。方姑娘前两天看到她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你别着急,我先过去。你们在这里等着。叶大哥,你看好他们,再提防方庄主突然回返。方姑娘,你帮我们一个忙,你到山坳外面帮我们看着。如果你爹回来,你就高声叫他一声,给我们报个信,好不好?”
方曼秀望着骆言风的脸,心中矛盾之极。此时此刻,她虽不知骆言风三人到底要来这里干什么,但至少意识到他们要做的事,只怕会对父亲不利。她望着骆言风,道:“骆帮主,你不会害我爹爹吧?”
骆言风道:“方姑娘,如果你爹没有做坏事,我们为什么要害他?我们来只是想知道一些事情。那个婆婆被你爹藏在这里,如果我们不瞒着他,怎么能见到我们相见的人呢。方姑娘,多谢你了。”
方曼秀缓缓地点了点头,道:“如果爹来,我就叫他,尽量缠住他,你们小心。”
骆言风不由放心,转身对叶承义道:“大哥,我先过去。”说着,潜行几步,绕过房前的池塘和菜畦,身子一纵,落到了三间木屋之前。
木屋坐落在一个缓坡之上,缓坡光滑平坦,显是为了轮椅出入方便。骆言风俯身窗下,听东面屋里隐隐有轮椅推过的声音,登时心中一凛,移了过去。
骆言风润湿一点窗纸,轻轻捅开。向里看时,只见一方干净的卧室,一个丽色妇人坐在床边,另一个身着布衣、神色淡然的妇人正推过轮椅,慢慢地将她扶坐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