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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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山水相依 山水相依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六日修改完成

共计48.6万字

第一章    抓剑的女孩

“师父,师父。”一个竹杆似的高瘦少年飞跳着闯进院子,穿过空旷的习武场,直奔向柳树后面的一排房子。他轻车熟路,拍打着师父的房门。

屋子里,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正盘膝坐在床上闭目养神。他听见徒弟的声音不禁摇了摇头,缓缓穿了鞋,走下床来。殷传华仍在拍打房门,直到吕英浑厚的声音道:“听见了。”方停了手。

吕英开了门,问他:“什么事啊?”殷传华道:“师父,走吧!”吕英摇摇头道:“我不去了。”

“去吧,师父。为什么不去呢?您没见过我小妹妹,她可漂亮了。大家都说她是个美人胎子,将来长大了准是个大美人。”

吕英笑道:“我不去。你们家现在一定来了不少人,你爹肯定也在找你。你还是快回去吧,少在我这里啰唆。我一个外乡人,又不喜欢热闹,和他们也不熟,还是不去的好。”

“师父,您别这么说,师兄师弟们也都去了,您怎么会和他们不熟呢?”殷传华笑嘻嘻地道,“走吧,师父,我妹妹还要抓周呢,咱们看看她抓个什么。”说着,拉起吕英便走。吕英也不好坚持,只得道:“好好好,不过我总要带些礼物吧。”殷传华道:“带什么带,您就跟我走吧!”

吕英和殷传华出了武馆,随他向他家走去。虽然殷传华家就在武馆的隔壁,但他家是当地的首富,宅第甚广,沿围墙走过去也要一段路程。村子里很安静,街上也没有什么人,再走几步,便听见前面渐渐地热闹起来。

吕英笑道:“大街上那么静,原来人都在你家。”殷传华憨憨地一笑。越近殷宅,人声越杂。远远便看见两只雄踞的石狮子后面,两扇红漆大门左右开着,左右分站着四个小厮,时时有人带了礼物进去。吕英道:“你瞧,人家都带了礼物来,偏我没带。”殷传华连道:“没事,没事。”

殷传华引着吕英进了大门。小厮们垂手侍立,齐道:“少爷。”殷传华“嗯嗯”答应。

吕英以前从没来过殷传华家,今日一进门,这才知道他家在殷家村的显赫。殷宅一进门,映入眼帘的便是一面白色影壁墙。影壁墙的前面是一座精巧的假山。假山上长满了青苔,山角处还嵌了一座玲珑的小宝塔。此时正值六月,水池里两朵粉荷承着水露含羞开放,煞是好看。

吕英随殷传华从西面垂花门穿入,折进前院。院内有倒座,北面墙也有个垂花门。穿过垂花门,便进入了主院。

这时,吕英的眼前豁然开朗,气氛也热闹了起来。原来,院内龙口形摆了八张桌子,桌旁坐满了村里来的客人。桌上酒馔饭食应有尽有,众人觥筹交错,酒来杯干,饮宴正酣。有的年轻小伙见了吕英纷纷上来见礼,他们和殷传华一样,都拜在吕英门下学艺。殷传华也笑着向师兄弟们打招呼,然后引吕英向厅堂走。吕英忙道:“不用了,我在这便可以了。”殷传华道:“这怎么行。师父,您还是往里走吧!”吕英拗不过他,只得随他继续向前。

厅堂里呈品字形摆了三张桌子,客人差不多已经坐满,正在相互敬酒。吕英随便找了个下位坐下,无论殷传华再说什么,吕英也不肯换了。这时殷老爷看见了殷传华,便沉着脸让他过去。殷传华只得去了。

吕英以前并未见过殷老爷。只见他长着一张白净的脸,颏下三绺白髯,中等身材,虽然上了年纪,但看起来仍有几分俊朗的风度。

他听殷传华说过,他爹殷平昌原先在钱塘做官,那时他们全家也都在钱塘。他还有个哥哥,叫殷传德,因为斯文好学,深得他父亲的喜爱,但十二岁的时候就不幸夭折了。几年前,殷平昌思乡心切,再加上任职期满,索性带着家眷告老还乡了。他祖籍殷家村,所以举家迁回了这里。

殷传华被父亲叫过去向客人敬酒,他脸上恭谨,心里却很不愿意。

过了一会儿,殷氏林夫人带着丫环从后堂走了出来。殷平昌年近半百,林夫人也四十有余,但她此时看起来却仍是三十多岁的样子,口角含笑,眉目如画,十分地秀丽端庄。

丫环的怀里抱了个一岁大的女孩。那女孩穿了一件淡红色的衫子,衫子底下,雪白的肌肤嫩如凝脂,还微微透着些粉色,娇柔之极。女孩大眼睛,黑漆漆的如黑水晶般玲珑透彻,妙目流盼,灵秀异常。

吕英远远看了,不觉眼前一亮,心中暗暗想道:这女孩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灵气,资质天分很是不错。

这时,殷传华凑了过来,道:“师父,她就是我小妹妹,怎么样,很漂亮吧。我爹娘老来得女,两个人对她疼爱得不得了,连我这个儿子都冷落了。”吕英笑了笑,道:“人之常情。她叫什么名字?”

殷传华道:“殷泠泠,怎么样,好听吧。”“殷泠泠?哪个泠?铃铛的铃,还是飘零的零?”

殷传华道:“我爹说,古时候有个叫陆机的人,写了篇文章,好像叫什么《文章》还是《文赋》的。那里面有一句话,‘音泠泠而盈耳’。‘音’、‘殷’同声,所以我爹就给小妹妹起了殷泠泠这个名字。”

吕英可不知道什么“路鸡”“水鸡”,只是“嗯嗯”地应着。殷传华又道:“她小名叫泠哥儿,我们全家都那么叫她,您以后也可以这么叫。对了,一会儿在后花园的凉亭里,我妹妹要抓周,我们一起去看。”

林夫人从丫环怀里抱过女儿,和客人们打了个招呼,就又将殷泠泠抱进内堂去了。众人继续饮宴,只是都在谈论殷泠泠。有的说名字起得好,引经据典一番;有的说长得出色,又形容一番……总之,借殷泠泠捧殷平昌而已。筵席又进行了一会儿,殷平昌提出带大家去后花园。吕英便远远地跟着,殷传华也跟在他的身边。

进入后园,迎面便是一座假山。假山不甚高大,并无突兀压抑之感,但却将人们的视线挡住,使人看不到假山后面的景物。

穿过曲折的长廊,绕过东南角的水阁,人们方将园中一切尽收眼底:原来整个园子是以一方水塘为中心。南面是假山,北岸即是错落有致的内宅建筑。

水塘周围有三个水阁,即西面的伴月水阁、东南角的净纱水阁及东北角的云雪水阁。三个水阁各不雷同,体量也都不大,呈品字形,相映成趣。

众人随殷平昌经抄手游廊来到净纱水阁,见林夫人和丫环已在水阁里等候了。水阁的中央铺了一张席子,上面放着书籍、毛笔、洞箫、算盘、镜子、胭脂、刺绣、围棋子等。一个丫环正站在席边抱着殷泠泠。

众人寒暄了一会儿,殷平昌才唤林夫人。林夫人微微一笑,从丫环手中抱过殷泠泠,轻声道:“泠哥儿乖,好乖。”

正要弓身去放,殷传华忙道:“娘且慢。”说着,对吕英道,“师父,借您的长剑一用。”吕英不解,但还是借给了他。殷传华双手接过,把它放在席子上,道:“好了,可以了。”说罢,高兴地看着吕英。

吕英笑笑,似是笑他胡闹,而殷平昌的脸上却一阵难看。但他在众人面前也不好发火,便沉声道:“别胡闹,把那东西收起来。伤着你妹妹怎么办。”殷平昌历来反对殷传华学武,如今见他把剑拿了出来,更是生气。

殷传华道:“没事,她拔不出来,您放心好了。”殷平昌也不好再说什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殷传华心里一颤,知道事后肯定又会受到爹的一顿责骂。

林夫人心中也责怪儿子荒唐胡闹,但脸上却没有表露出来,轻轻地将殷泠泠放在了席子中央。

所有的眼睛都看着殷泠泠,但她却似乎并不知道,一张粉白可爱的小脸儿如春花初绽,剪水般的大眼睛好奇地瞪着,看什么都很新鲜。

她看看这儿,又看看那儿,小手儿在半空中游移,也不知抓哪件才好。这时,她爬动了一下,小手儿很努力地向前伸着。前面是一团彩线,

林夫人笑道:“还是小姑娘,喜欢针线刺绣。”

可殷泠泠想拿的却并不是彩线。只见她越过彩线后,继续向前爬动,一只手扶在地上,另一只小手努力前伸。

“她要我的长剑。”殷传华轻轻叫道。殷平昌又瞪了他一眼。殷传华心道:反正也要骂我,两顿并作一顿罢了。

只见殷泠泠小眉头皱着,一手撑着地,另一只手使劲儿地前探着。终于,她摸到了她的长剑, 立刻咧开小嘴笑了,慢慢地抓住剑鞘往怀里拖。

殷传华眉开眼笑,对吕英道:“师父,您瞧,我妹妹抓的是长剑!她将来一定是个武功绝顶的女侠。”吕英也很高兴,微笑着,没有说话。众乡绅见了,脸上却都露出尴尬的神色,无人接言。

殷平昌狠狠地瞪了他们两个一眼,道:“女孩家做什么不好,偏要舞刀弄剑!”林夫人见丈夫动怒,怕乡绅们见了笑话,于是道:“这抓周啊,只是热闹热闹,做不得准的。当年我们二添抓了本《大学》,瞧把我们老爷高兴的。可现在呢!这孩子还是疯疯颠颠的,不懂事。如今我们泠哥儿虽然抓了柄剑,但日后难保不是个琴棋书画样样皆通的女状元!”二添是殷传华的小名。殷传华夭折的哥哥的小名,是大添。

乡绅们忙不迭地道:“是啊!嫂夫人说得对。一个一岁大的孩子懂得什么,只不过见什么新鲜就要什么罢了。”“殷老这种书香人家里,怎么会有耍剑的女孩子呢!殷老就不要烦恼啦!尊夫人如此贤德,有她教养女儿,殷老还有什么不放心的。”“范先生说得是啊!”殷平昌听了,脸色才渐渐好看了些。

殷传华却不以为然,“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吕英望着眼前这个对长剑仍是兴趣不减的女孩儿,却不由有些伤怀。作为一个江湖出身的行武之人,他不在乎乡绅文人的那些酸儒言语。武功在他们眼中好也罢,坏也罢,习武之人大都清高自傲我行我素,绝不会理会文人的言语。况且江湖中人大多文墨不通,对那些圣贤的文章礼仪更是嗤之以鼻,毫不理睬。他只是在想,江湖到底有什么好,她就算习了武,也终于走入了江湖,她就会开心幸福了吗?

殷泠泠的屋子里,林夫人正坐在床边,抱着小女儿,哄她睡觉。林夫人轻轻地摇着她,嘴里很有韵律地念着宋人的长短句。她望着女儿,目光极尽温柔。

殷传华蹑手蹑脚地进来,掩上门,轻轻蹭到母亲身边坐下。他弓下身,喜爱地看着妹妹。“娘,泠哥儿睡着了么?”他看着她朝霞般粉红娇嫩的脸蛋轻声问。

林夫人慈爱地看着怀中星眸闭合的女儿,轻轻地道:“快了。”过了好一会儿,又道,“你瞧泠哥儿多乖。你小的时候,我唱儿歌给你的听你都不睡。现在我念诗词给泠哥儿听,她也能安安静静地睡着。”

说着,林夫人又轻轻叹了囗气,转回头对殷传华道,“你又来干什么!你今天做的好事!把宝剑放在席子上让妹妹选,万一伤了妹妹怎么办!你妹妹又偏偏不懂事,抓了那么个要命的玩意!瞧今天把你爹气的!”

殷传华道:“练武又有什么不好?您和爹都那么反对!刚刚爹还把我叫去了,不让我再去武馆练武,娘,您帮我和爹说一说好不好!”

林夫人道:“这件事当然是你爹做主,你要听你爹的才是。你爹既然不让你再去武馆,你就不要再惹他生气了!”

“我就知道娘不会帮我。爹不让我去武馆,那我就在家里把妹妹调教成一个江湖女侠!”殷传华道。

“又在胡说!”林夫人轻声斥道。

“我可不是胡说。娘,练武功有什么不好,练好武功不仅可以强身健体,还可以保护好人!”

林夫人道:“你一个男的扎个马步,打打拳也就罢了,毕竟是男人,有点力气也不是什么坏事。可你妹妹是个女孩子,若真像你那般练功,行为举止哪还像个姑娘。将来若是嫁不出去……我告诉你……”说罢,再也说不下去了。

殷传华不想惹母亲生气,于是就不再吱声了,心中却想:孙夫人,穆桂英,还不是人人敬仰,也没有嫁不出去啊!师父也说江湖中有许多女中豪杰,我若能娶上一位,真不知是哪辈子修来的福气!她们怎么会没人要呢!只有那些读书人才想娶个不会武功的文弱女子为妻,哪个会武功的英雄好汉不想娶个武功和他一样棒的女子?能嫁给英雄好汉才是福气,随随便便嫁个只会“之乎者也”的穷酸又有什么好!

想到这里,心中已有了主意:她既然抓周抓了柄剑,就不能辜负了这份天意。等她长大了,一定要将自己的本事全都教给她。

第二天一早,殷传华又和平时一样,收拾停当,准备去武馆练功。可刚到了大门口,就被门口的两个小厮拦住了,说是老爷的命令,不经准许,不许少爷跨出家门一步。

殷传华十分着急,想想只有先躲过这阵风头再说。但又怕自己无故不去被吕英责罚,正着急间,三师兄殷传方正提剑从门口路过,于是连忙将他叫住。

殷传方奇道:“怎么了?在门口做什么,我们一起去武馆啊!”殷传华叹了口气,只得将事情的原委说了。殷传方道:“既然如此,我先替你向师父告假好了。”

殷传华心里十分沮丧,他回到自己的院子,练了几路剑法,仍是郁恨难消。殷传华想着自己可能真的不能再去武馆练功了,烦恼之极,于是便去殷泠泠的院子,哄她散心。

哪知刚进院子,突然听见墙外有人道:“四师兄真倒霉,说不定以后再也不能来了。还是咱们生在穷人家的好,没有那么多规矩。是吧,三师兄。”是六师弟张立言的声音。

殷传华一惊,心道:怎么听见他们的声音了?这个时候他们应该在武馆的。莫非墙外就是……想到这里,他惊喜莫名。

殷传华知道武馆就在自己家的隔壁,而殷泠泠的院子在宅子的最北面。难道此地正和武馆相邻吗?

只听殷传方的声音道:“我看是这样的。哎,大师兄,你家也是咱殷家村的高门大户,怎么就不见大伯管你?”大师兄殷传山道:“我从小身子不好,总得病。自从和师父习武后,身体越来越好。所以我爹就不如何管我了。”

殷传华听了,心道:真有福气,我小时候要是也像他一样浑身是病就好了!当下,也顾不得听他们再说些什么,他见墙角摆了几块大石头,忙将它们垒起来,垫着脚,扒着墙头往外看。

墙外果然就是武馆的练武场。吕英正搬了把椅子坐在习武场边喝茶,其余的人各自为营,正在练功。殷传山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也就不再说了,在场边练剑。

殷传华高兴极了,忙叫道:“大师兄,三师兄,立言!”他不敢太大声,生怕照顾殷泠泠的丫环小霖发现。殷余山听见他的声音,向墙头一望,惊道:“二添,你……你在那儿干什么?还不快下来!”

“这墙这么高,我怎么下来!大师兄,我是在泠哥儿的院子里,说话不能太大声,会被人发现的。你去告诉师父,说我这两天恐怕是来不了了。”

“三师弟早就告诉师父了。”

正说着,吕英已听见了殷传华的声音,走了过来。“师父!”殷传华忙道。

吕英站在墙下看着他,不由微笑了笑。突然,他身子一拔,腾空纵起,当身子经过大墙的时候,探右手在殷传华肩头一抓,将他拉过墙来。

“师父!”众人惊喜异常,不由十分兴奋。他们从没见过这样的武功,也无法想像。

“来,跟师父说说,你爹怎么为难你了?”

殷传华于是就把和殷平昌顶嘴的事情说了,道:“我就不明白,我练武功到底有什么不好,总强过那些 ‘子曰’‘诗云’!那些东西谁也听不懂,学来有什么用!而且我爹动不动就是‘侠以武犯禁’,还说就算当个武官也会被读书人看不起。您说,武官也是官,文官也是官,武官比起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官,又有哪些不好了!”

吕英道:“算了,不要和你爹生气了。爹毕竟是爹,就算他哪点做的不对,但还是处处为了你好!”

殷传华道:“那我以后就真的不能到这儿来了?”

吕英道:“实在不行,师父就给你做个梯子,天天爬来爬去好了。唉,只可惜你们现在内功根基太薄,否则也可以教你们一些浅显的轻功。”

从此以后,殷传华就天天爬墙去武馆练功,但不久就被殷平昌发现了痕迹。但林夫人认为,殷传华去武馆学武虽然不会有太大的出息,但至少不会让他在家里游手好闲,惹事生非;而且就算把殷传华关在家里,他恐怕也不能安心读书上进,只怕又会为了学武想出什么新的门路。殷平昌想想有理,因此对殷传华学武的事也就不再禁止,只是对他加强了约束节制而已。

殷传华自己习武的同时,也没忘记教殷泠泠学武的事。殷泠泠三四岁的时候,殷传华就想背着父母偷偷教殷泠泠武功。但吕英告诉他,殷泠泠年纪还太小,身体幼嫩,也不懂自我保护,这样做很可能会对她的身体造成损伤,至少要等到六七岁才行。

于是在殷泠泠六岁的时候,殷传华开始教她武功。听从吕英的建议,殷传华先从腰功、腿功、臂功及桩功开始让殷泠泠练起。吕英告诉殷传华,如果殷泠泠可以坚持练功一个月,他就亲自教殷泠泠武功。

殷传华十分高兴,于是日日督促殷泠泠练功。他担心父母发觉,便每日三更时分去殷泠泠的院子教她。

谁知殷泠泠根本就不需要他的督促,每日练功十分自觉,其认真程度甚至比殷传华犹有过之而无不及。从前殷传华为了培养殷泠泠对武功的兴趣,时常去殷泠泠的院子里练功,殷泠泠对他的一举一动早就起了好奇心。殷传华教殷泠泠扎马步,没想到殷泠泠不需他教动作就做得有板有眼,唯一需要殷传华点拔的只是练功时的呼吸之道而已。

吕英在教导殷传华等弟子的时候,就强调内外兼修。比如在练习腾空飞脚、旋子、空翻时就要注意提气;在练习冲拳、砸拳、劈拳的时候就要注意聚气;在仆步下势、坐盘的时候要注意沉气;虚步亮掌、白鹤亮翅时要注意托气等等。按照师父教授自己的方法,殷传华也一丝不苟地如此指导殷泠泠练功。

一个月后殷传华告诉吕英,殷泠泠已经学会一套“伏虎拳法”了。吕英吃惊匪小,道:“怎么可能这么快?是不是你太急于求成了,练得不扎实,只学会了一些不中用的花架子?”

“师父,您不知道,她从小就看我练,很多招式她很早就会模仿了,还一板一眼的,根本不需要我教。师父,我全部是按您教我方法教她的,不信您自己看看!只可惜我不能把她带到您这里来,让我爹知道,那可不得了!”殷传华道。

吕英道:“我知道了。今天晚上我去看她,倒要检一检你教得认不认真!”

殷传华叹了口气,道:“师父,我觉得泠哥儿真是比我聪明多了。我练武功的时候,她如果觉得哪一招新鲜,也会吵着要学。我放慢动作给她看一遍,她自己再跟着做几遍,就可以学会了。我记得我当初学艺的时候也不过如此,可那时候我已经十六了,而她还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吕英点点头,道:“那天抓周的时候我一看到她就觉得她很聪明。目光明亮灵动,而且额头比一般的孩子要宽,要高。不过我今晚见到她,就知道你是不是又夸大其词了!”

晚上三更的时候,六岁的殷泠泠终于见到了自己崇敬已久的哥哥的师父。

殷泠泠一见吕英,还未等殷传华引见,便跪倒磕头道:“拜见师父。”

吕英不由笑了,道:“不用多礼,你快起来。是谁教你这样行礼的?”

“是哥哥教我的!”殷泠泠自豪极了,认真的样子十分可爱,“哥哥说,见到师父一定要尊敬,拜师学艺也一定要磕头。”

吕英点点头,道:“听说你很喜欢练武,而且也很有毅力。”

殷泠泠道:“我觉得练武很好玩。而且每学会一个招式,我都觉得和以前不一样了。”

“有什么不一样了呢?”

“知道了很多东西啊!”殷泠泠道。

吕英点点头,心道:她还小,很多事还不会说。她想说的,可能就是那种收获的感觉吧。于是道:“听你哥哥说你已经学会了‘伏虎拳法’,你给我练一练好不好?”

殷泠泠十分兴奋,兴奋得脸都开始泛红了。她看了看哥哥,摩拳擦掌。殷传华忙道:“不要紧张。小心岔了气息!”

殷泠泠点了点头,首先亮了一个“抱拳礼”。她的“抱拳礼”一亮,吕英就不由点了点头。俗话说,“拳技以眼法为尊”,练武之人就要求眼随手动,目随势注,殷泠泠这一亮势间,手、眼、身法、步样样恰到好处,精气神采表露无遗。

只见殷泠泠这一套“伏虎拳法”打将下来,一招一式间动静疾徐、刚柔虚实、起伏腾挪恰到好处,呼吸吐纳中提、聚、沉、托的转换也是自然流畅,没有半点滞涩。其精神气度,就像一只刚刚长成的小虎犊,飒飒生威。

吕英心中赞叹,心道:果然是练武功的好资质!

殷泠泠收了势,额头已有微微的汗珠涔出,但却是脸不红,气不喘,呼吸匀畅。吕英道:“的确是内外兼修,传华教得很不错!泠泠,从今以后你就跟着师父学习武功,好不好?”

殷泠泠道:“难道不是吗?您早就答应我的了,不能反悔。”吕英笑道:“是啊,我不能反悔。我已经说过了,只要你能坚持一个月,我就亲自教你。那么现在你哥哥就是你的师兄了,你也应该叫他一声师兄才对。”

殷泠泠觉得十分有趣,向哥哥叫了声“师兄”,还不忘做一个鬼脸。吕英道:“除了你哥哥以外,你还有很多师兄,日后见了他们也有恭敬有礼。”“是,师父。”殷泠泠道。

吕英点了点头,又道:“传授武功应以授德为先,不知你哥哥有没有对你说过。我们习武除了为了强身健体,保护自己不受欺负以外;还应该铲奸除恶,保护他人。好勇斗狠固不可取,依仗武功为非作歹更是习武之人的第一大戒,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做的。明白吗?”

殷泠泠道:“我明白,这个哥哥对我说过。”

吕英道:“练武之如果吃不了苦,就不能成器,但如果为非作歹就会为天理不容。江湖上的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门规,我教授徒弟也是如此。如果有人违反了这一条,师父定当亲手清理门户。”

“师父,什么叫‘清理门户’?”殷泠泠不明白。

吕英道:“你年纪还小,师父不好说得太明白。等你慢慢长大了,也就自然知道了。”殷泠泠点了点头。

吕英又道:“你哥哥说有丫环专门照顾你,所以师父也不好常来。以后师父就三天来一次,平时的时间就要你自己努力了。”

殷传华道:“没关系的,师父。小霖天天照顾泠哥儿,想完全瞒过她那是不可能的。我已经跟她说过了,她不会对我爹说的。”

吕英道:“那也不好。凡事适可而止,还是不要做得太过。而且你也可以从旁教导,我很放心。”

从此,吕英每三天来殷家一次,教殷泠泠武功。吕英教殷泠泠武功时,第一着重腰功、腿功、臂功、桩功的练习,第二就是强调每招每式中的呼吸吐纳。

因为腰功、腿功、臂功、桩功是一切武功的基础,无论是拳法、剑法、掌法,都万变不离其宗。只有基本功扎实,以后的功夫才能学得更快更好。至于学习呼吸吐纳,不仅是为了更好的发力,还是为将来修习内功而积蓄内力。

吕英受家传武学影响,认为武功是以内力为尊,只有内力深厚,武功才能高强。但殷泠泠年纪还小,还不到调神练气的时候,况且吕英的内力属纯阳一路,并不适合殷泠泠修习。因为吕英只有让殷泠泠一招一式间的呼吸吐纳练起,从而使全身血气充盈,进而打通自身经脉。至于将来修习什么样的内功,那也只有将来再做打算了。

如此过了一年有余,殷泠泠七岁了,殷平昌请来私塾教殷泠泠念书。同年,殷传华成亲,娶的是邻村苏员外的女儿苏宝丽。

殷泠泠虽然随先生读书,却并没有放松练武。殷泠泠最得殷氏夫妇喜爱的就是她天生听话乖巧。殷泠泠并不十分喜欢读书,但父亲为她请来私塾,她就会认真地跟随先生上课,完成先生布置的功课。而对于武功来说,她喜欢归喜欢,但天天坚持练功三个时辰,也并非她所愿意。但哥哥和师父都说了,练武功就是要冬练三九夏练三伏,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学好武功。因此再苦再累,殷泠泠也会继续坚持,不让哥哥和师父失望。

殷泠泠由于练习武功,身体一直很好,无论天冷天热从不生病。并且由于她读书认真,总获得先生的表扬,因此殷氏夫妇对她十分放心,很少管她。这样一来,殷泠泠比殷传华还有较多的自由,使她有更多的时间去练习武功。

殷泠泠十二岁的时候,她的武功就已经超过了殷传华。殷传华是他那一班师兄弟中资质最好的,也是练功最为勤奋的,因此他的武功就较其他人为高。但与殷泠泠相比,殷传华的天分灵性就又差了很多。而且殷泠泠六岁开始练功,而殷传华则是十六岁开始,早已过了练功最好的时间。况且殷传华有妻有子,还要学习经营家中产业,更不比殷泠泠足不出户,心无旁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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