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泠泠十四岁的时候,她的拳法、掌法、剑法就都已经练得比较纯熟了,并且学会了两种浅显的轻功。另外经过吕英这么多年有意的调教,她的内力修为也有了小成。
这一天,殷泠泠正在屋子里背诵夫子教授的经文,殷传华突然来找她。殷泠泠笑道:“你来做什么?怎么不在家里陪嫂子侄子,到我这儿来干什么?”
殷传华笑笑,道:“问你件事。我知道你学武功比我们学得都快,今天师父教了我几招功夫,我没学会,你也教导教导我。”殷泠泠见哥哥为了武功的事来找她,登时得意非凡,道:“好啊!你说,我肯定会!”殷传华白了她一眼,道,“‘迎客剑法’,你学过没有?”
“‘迎客剑法’?”殷泠泠奇道,“师父刚教你们‘迎客剑法’?”
殷传华哼了一声,道:“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没有办法,谁让我们师兄弟学得慢!”
殷泠泠见哥哥脸上有些不愉,于是陪笑两声,道:“哥,你别生气嘛,我也是刚学不久,练得也不甚熟练。你先说哪一招,我们师兄妹共同切磋如何?”
殷传华道:“行啦行啦!只怕两年前就会了吧!不用骗我!”说着,把不懂的招式说了。
殷泠泠出了房门,拿殷传华给她削的木剑演示了一遍,然后仔细讲解。
殷泠泠教了殷传华剑法,又问:“哥哥,你觉得‘鹰扬剑法’和‘迎客剑法’有什么不同?”殷传华一愣,道:“招式不同啊。有什么不同?”
殷泠泠道:“不是的。这我也知道。我是说,你有没有感觉出‘鹰扬剑法’的招式阴狠凌厉,与‘迎客剑法’的端庄凝重大相径庭?”殷传华摇摇头,道:“我可没你想得这么多。”
殷泠泠道:“明天我去问问师父。对了,你说过也要教愈儿练武功的,现在怎么样了?”愈儿是殷传华的儿子,官名叫殷文愈,今年已经六岁了。
说到这里,殷传华不由长长叹了口气,神情十分沮丧,道:“别提了,真是受不了。他笨死了,怎么学也学不会!反而是读书识字,他没上私塾前就会背三字经、千字文,还会读会写;现在请了教书先生,更是长进得不得了,你说奇怪不奇怪?”
殷泠泠不由笑道:“这岂不是很好?你瞧爹多喜欢愈儿!”
殷传华道:“他喜欢,我不喜欢!我日思夜想就是把他培养成一个武功高强的大侠,将来行走江湖,行侠仗义,这有多好!结果呢?都快成了小书呆子了!”
殷泠泠笑道:“我觉得愈儿这样挺好的。人和人不可能都一样,谁喜欢什么可能是上天早就安排好的,你就不要强求了。”
殷传华道:“我知道。你抓周抓了把剑,所以你喜欢武功;他抓周抓了只笔,肯定就喜欢看书写文章了!可是我真的不甘心啊!”殷泠泠见殷传华一副一本正经痛心疾首的样子,不由“扑哧”一声笑出声来。
殷传华道:“真的!就是不一样。你瞧瞧他的名字,文愈,这哪像一个练武人的名字!也只有爹才想得出这种名字来。”
自从殷泠泠学会轻功后,就不再安于在自己的院子里练功了。她经常翻墙出去,有时候去武馆,有时候就去殷家村后面的山上玩。经过这么多年,殷泠泠的武功早已远远超过了其他的师兄,因此天气好的时候,吕英也会带着殷泠泠去后山僻静的地方教她武功。
殷家村的后山山明水秀,风景怡人。在山中开阔处练功,心情自然和在家中不同,那是一种自由自在无拘无束、海阔任鱼跃,天高任鸟飞的感觉。
第二天,殷泠泠又随吕英去后山练剑。途中殷泠泠问吕英道:“师父,我不明白‘鹰扬剑法’和‘迎客剑法’为什么会有这么大的不同。”
吕英微微一笑,道:“一个是‘鹰扬’,一个是‘迎客’,当然会不同了。”殷泠泠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于是将心中的疑惑说了出来。
吕英赞道:“很好,你发现这一点很好。‘鹰扬剑法’是魔教的武功,‘迎客剑法’是衡山派的武功。”
“魔教?魔教?这名字听着真吓人。那他们的武功阴险一点,也是在所难免的了。”殷泠泠吃惊地道。
听了这话,吕英叹了口气,道:“你这么说就不对了。若说阴险,当然还是衡山派最阴险毒辣。只不过……唉……”
“为什么?‘迎客剑法’中的招式就是很光明正大的啊。”殷泠泠道。
吕英摇了摇头,道:“江湖上的事怎么可能只看表面。江湖上人人都称魔教是邪魔外道,魔教的人我行我素、行事乖僻,武功也凌厉狠辣,但真正心术不正的人却是很少。反而是衡山派,他们号称名门正派,武功又是极正大的,可暗地里却做出一些令武林中人不齿的事来。尤其是他们的掌门龙行天,更是一个口蜜腹剑、两面三刀之人。”
殷泠泠听了,瞪大了眼睛问他:“这么说,江湖是很凶险的了。”吕英道:“也不尽然,江湖上还是有很多光明磊落,扶危济困的人的。泠泠,师父不是一教你武功的时候就告诉过你,学武之人最重要的就是要有侠义之心吗?你要记住,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像衡山派的人那样,否则师父是不会原谅你的。”
殷泠泠点了点头,道:“如果我变得坏了,师父就会把我逐出师门,清理门户。”
从此以后,殷泠泠每次和吕英去后山练功,殷泠泠都会从师父那里听来很多新鲜有趣的事情。尽管吕英不是很情愿讲给殷泠泠听,但每次说话间,从吕英的口中都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些江湖上的佚闻。
殷泠泠很喜欢听这些故事,她对江湖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因此殷泠泠一有空闲就会缠着吕英给她讲江湖上的事情。吕英拗不过她,就只好挑江湖上的规矩门道讲给她听,但不知不觉间,说得最多的还是魔教和衡山派。
言语间,吕英似乎对魔教和衡山派万事皆通。人家教主、掌门叫什么,长得是高是矮,手下都有什么厉害的人物,会什么功夫,甚至连魔教和衡山派的地形、机关埋伏吕英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在讲到魔教和衡山派示警联络的暗号时,殷泠泠听得格外起劲。等吕英说完,她立刻问道:“师父,我们武馆的暗号是什么啊?”吕英笑道:“真是傻姑娘,咱们武馆连名字都没有,哪有什么暗号。”
殷泠泠想了想,道:“人家各门各派都有,偏偏我们武馆就没有。您说我们也编一个,好不好?”
吕英道:“江湖上的各门各派之所以有切口暗号,那是因为门徒太多,相互之间不常见面,互不熟悉。我们武馆就你们这么几个师兄弟,大家之间熟悉得不得了,难道见面时还要对上几句暗语吗?”
殷泠泠道:“师父既然这样说,那暗语是肯定不需要了。可是师父,我觉得联络的暗号我们还是应该定一个的。您看这些年,我的这些师兄们有的被征招入伍了,有的到外乡讨生活去了,还有的师兄感染疾病过世的,现在只剩下了我们七八个了。如果以后分得再开了,大家想再见面也难了。如果我们也有暗号的话,万一哪天我们大家真的都散了,天南地北,有了什么困难,那暗号也许就用上了。”
吕英听了,不由微微叹了口气,道:“随你吧,你说的也有道理。现在咱们武馆的人越来越少,等过些年我也不在了,咱们武馆也就真的散了。有一个暗号也好,也许以后就用它把你们大家联系起来,让大家记得还有那么一个武馆,大家曾经一起在这里练武打拳。”
殷泠泠听了,心中不由难受,嗔道:“师父,您说什么啊?我不爱听。”吕英笑了笑,道:“生老病死是人人都要经历的事情。没有什么可怕的。有的时候,反而是活着,更让人难受。”
殷泠泠一愣,道:“师父?”
吕英这时也自觉失言,忙道:“没什么。快到了,过去练功吧!”
殷泠泠练完功回家,当真挖空心思地设计起武馆的联络暗号来。她画了几张都不满意,最后终于决定下来,把图案画在纸上,然后兴冲冲地拿去给殷传华看。
殷传华刚从外面回来,妻子苏宝丽正拿了一条毛巾给他擦汗。殷文愈趴在床上,好奇地看着躺在上面的还不到周岁的小弟弟殷文益 。
苏宝丽先看见了殷泠泠,笑着向她招呼道:“泠哥儿来了。”殷泠泠也道:“嫂子好。”殷文愈扑过来,腻在殷泠泠的怀里,甜甜地叫着“姑姑”。殷泠泠笑道:“愈儿乖,姑姑喜欢。”
殷传华问:“泠哥儿,你怎么来了?”殷泠泠颇为得意地道:“我给咱们武馆设计了两个联络暗号,特地拿来给你看看,问你喜不喜欢。”
“什么暗号?”殷传华不明白。
殷泠泠只好给殷传华解释了一遍,又道:“师父说,人家各门各派都有,就我们武馆没有。”
殷传华不由笑了笑,道:“这东西倒挺有意思。你画的什么?给我看看。”
殷文愈也连忙道:“姑姑,我也要看!”
殷泠泠轻轻拍了拍他的头,笑道:“你是小孩子,凑什么热闹。”殷传华笑道:“他小,难道你就大了?”殷泠泠“哼”了一声,娇娇的一笑。
殷传华道:“拿来我看,我倒要看看,你又画了些什么小孩玩意。”“什么小孩玩意,你别胡说,我画得可好呢!”她说着,把画摊了开来。
殷传华一看,立刻“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叫道:“你这还不叫小孩玩意?可笑死我了!”殷泠泠满脸通红,道:“什么啊,不许你笑!”
殷文愈凑过来,看了一眼道:“咦?真可爱!姑姑,您画得真好看!”殷传华苦笑道:“你小孩家,知道什么,那边儿去!”
苏宝丽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见他们说笑,也觉得好奇,轻轻地道:“什么啊?我能看看么?”殷传华道:“你来,看看咱们泠哥儿画了些什么!”苏宝丽走过来一看,也笑了,道:“这就是什么暗号吗?”
原来,殷泠泠在纸上画了一只小狗还有一条小鱼。殷泠泠红着脸道:“小狗代表危险,是示警的讯号,鱼是联络的讯号,它的头的方向就是我们联系的方向。”
殷传华连连摇头,道:“不行不行,这也太胡闹了!一看就是小孩玩艺。”殷泠泠哼了一声,道:“我怎么不觉得?我明天就拿去给师父看,师父准说好。”
殷传华哭笑不得地道:“我的宝贝妹妹啊,你就别给我丢脸了,行不行?”殷泠泠瞪了他一眼,回过身来问殷文愈,道:“愈儿,你说好不好?”“好啊!”殷文愈立刻道。
第二天,殷泠泠又和往常一样随吕英去后山练功。此时正值阳春三月,正是殷家村山花烂漫的季节。后山漫山遍野皆是些不知名的小花:红的、黄的、蓝的、紫的,长蔓的、短枝的,什么样的都有。殷泠泠十分开心,一路上一直蹦蹦跳跳的,欢喜地摘着山花。
“师父。”殷泠泠一边玩一边和吕英道,“您昨天让我回去设计我们武馆的联络暗号,我已经画好了,我拿给您看好不好?”
吕英一怔,随即不由哑然失笑,他昨天只不过随口一说,没想到殷泠泠真的当了真,于是笑了笑,道:“你既然已经画好了,等回到武馆师父再仔细瞧吧!”
殷泠泠十分高兴,又继续蹦蹦跳跳地摘花玩。吕英微笑的看着她无忧无虑的背影,心中不由平和安宁。
“师父。”殷泠泠摘了一会儿花,又道,“我们今天不在那边练功了好不好?我想去对面的那个山谷。我昨天站在山顶向那边望,那里可漂亮了。”
吕英微微一皱眉,道:“那边也没什么好,还是不过去了。”“师父……”殷泠泠央求道。
吕英停了停,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道:“好吧。”
殷泠泠高兴极了,立刻向对面的山谷飞奔过去。吕英在后面慢慢地跟着,每走一步却都觉得千难万难,心里透不过气来。
殷泠泠走了一阵山路,突然停住了脚步。“师父,您看那里怎么一棵花草也没有?”她回头去问吕英,却发现吕英已经落下她很远一段距离了。
路左的草丛中,一尺方圆的一块地方居然一棵花草也没有,在春天繁茂的草丛中显得十分突兀。殷泠泠十分好奇,凑到近前时才发现原来在那片地方并不是寸草不生,光秃秃的黄土中间还有一个刚刚破土而出的青青的小嫩芽。
殷泠泠十分讶异,她不由蹲下身子,伸手去摸。
“泠泠!别碰!”突然吕英惊叫一声。
“师父?”这时,殷泠泠的手已经碰到了芽叶。她不由有些害怕,回头望向吕英。吕英几步奔了过来,急忙问道:“你碰到了吗?有没有感觉不舒服?”
“师父……”正说话间,殷泠泠方才还是好好的,突然就觉得自己身上一阵燥热,身体里好像着了一把火,意识也开始模糊了。她混混沌沌地点了点头,这时心里已经烧得更加厉害了。“我……”她想说,师父我害怕,可还没有说完就已经昏了过去。
“泠泠!”吕英急忙喊道,脸色立刻变得惨白。他略一思忖,忙将殷泠泠扶好,让她盘膝坐下,自己的右掌抵在她背后的灵台穴上,将自己的内力源源不断的送进她的体内。
吕英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万万没有想到,当年他烧掉的紫瑜花真的能再长出来,三十年后它真的还能再长出来。
他不知道殷泠泠还能不能救得了,但他很清楚,他愿意耗尽自己的内力为殷泠泠驱除毒素,以自己的生命去换回殷泠泠的生命。
他和方月香相识相知的往事再一次一幕幕地在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来,从他们第一次见面,到他们开始争吵,最后是以他烧掉紫瑜花做为结束。月香,你在哪里,紫瑜花又生长出来了,这些年,你为什么不回来看一看……
天近晌午的时候,殷泠泠终于醒了过来,这时吕英的气力也几乎损耗殆尽了。殷泠泠见吕英脸色苍白之极,又好像一下了苍老了好多岁的样子,不由呆了。
“师父,您……师父,您怎么了?我刚才出了什么事?”殷泠泠惊道。
吕英艰难地透了口气,缓缓地道:“泠泠,你听我说。我们一大早出来,现在天已经快晌午了。你先回家去,别让你爹娘生疑,叫二添出来接我回去就好。”
“师父,您到底怎么了?您……您走不动了吗?”殷泠泠骇道。师父这么大的本事,如今怎么需要哥哥来接?她又仔细看了看吕英的脸色,心中登时害怕之极。
吕英摆了摆手,道:“我要先歇一会儿才行。听话,你先回去,让二添来接我。还有,让他带着厚手套、铁锹、火摺子、还有一只铁盒子来。我要把这花彻底毁了。”
“师父,那是什么花?刚才我只是摸了它一下,我怎么就烧得那么难受?还昏了过去?”
“是紫瑜花。泠泠,你先回家去,别让你爹娘担心,师父一时不会有事。对了,我这里有把钥匙。你到武馆把我床头的那只箱子打开,里面有个蓝花的小瓷瓶,让二添给我拿过来。那是药。”
殷泠泠一听师父还有药,这才有些宽慰,忙道:“是,师父,我就去!”说着,拿了钥匙就要走。
吕英道:“你家里的事忙完,就马上到武馆来,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对你说。”殷泠泠连忙点了点头,向家里跑去。
殷泠泠心中慌乱,她跟随吕英这么多年来,从没见他这个样子。师父从前一直是精神奕奕,怎么突然间连路都走不了了呢?她害怕之极,先到武馆拿了药,然后立刻去找殷传华。
殷传华夫妇带着两个儿子殷文愈和殷文益正要去厅堂和爹娘吃饭,殷泠泠正好跑了进来。“哥!”殷泠泠喊了一声,泪水突然涌出。
殷传华和苏宝丽都吃了一惊,忙问道:“怎么了?”殷泠泠哭着拉着哥哥,道:“哥,师父出事了。我觉得……我觉得他……他好像要死了……”
“什么?”殷传华惊道。他呆了一呆,就要出门。
殷泠泠道:“在后山,师父在后山。师父让你带着厚手套、铁锹、火摺子、还有一只铁盒子过去,还有这药!”
“到底是怎么了?”殷传华不解。
殷泠泠道:“一两句话也讲不清楚,而且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哥,师父很危险,你赶快带着这些东西过去。一定要把东西带好!”
全家一起吃饭的时候,苏宝丽就推说殷传华应堂兄殷传山之约出门去了。殷泠泠心神不定地和父母吃过午饭,然后立刻去武馆找吕英。
她到武馆的时候,殷传华已将吕英接回武馆。吕英躺在床上,双目虚闭,一张脸苍白得如同白纸一般。其余的师兄早已到齐,全聚拢在吕英的床前,一个个眼眶发红,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殷泠泠见了这景象,心一下子全都凉了。她以为吕英有药就会没事,她没想到吕英的力气真的损耗得这样严重。
殷传华见殷泠泠进来,立刻道:“泠哥儿,你快过来,师父一直在等你。”
殷泠泠一步也迈不动,她想到早上还是精神爽逸的师父现在竟会这样地躺在床上,心中难受之极。
吕英微笑着看着她,轻轻地道:“泠泠来啦……”
“师父……”殷泠泠不由泪水涌出。
吕英道:“怎么哭了呢?不要这样,你都长大了。对了,师父差点忘记了,早上你说你已经把我们武馆的暗号画好了。现在你的师兄们都在,拿出来给大家看一看。”
殷泠泠没想到这个时候师父会突然说起这件事,一时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她定了定神,道:“我编得不好,哥哥说是小孩玩意。”
吕英道:“没有关系,说出来大家听听。”
殷泠泠便红着脸说了,又把怀里的那张纸拿了出来。众人听了,虽都想笑,但谁也笑不出来。
殷传华望着殷泠泠的图画,又看看师父,想起方才师父教自己毁掉紫瑜花的经过,忍不住放声痛哭。
吕英勉强笑道:“不要这样,二添。泠泠画的暗号很好,外人见了只当是孩子随便画的图画,谁也猜不出其中的含义。等师父走了,你们一定要记着泠泠画的暗号,以后大家天南地北也好有个照应。”
“师父,您别说了……”殷传山也哭了出来。
吕英道:“好好好,我不说了。我要说的,刚才也都对你们说了,你们先都出去吧,我最后有几句话要和泠泠说。”
“师父……”众人哽咽道,都不肯离去。吕英道:“人都有死的那一天,你们不必难过,师父很高兴,临死还能有你们陪伴我。泠哥儿还小,师父还有话要叮嘱她,你们先出去吧,师父怕一会儿就没有力气了。”
众人见吕英说得如此凄凉,越发不忍离去。殷传山红着眼,忍着泪,叹了一声,把众人带了出去。
殷泠泠哭着来到吕英的床前,跪在地上,道:“师父,是我对不起您。您都是为了救我……”
吕英摇了摇头,道:“这和你没有关系,如果真的要算,还应该是我害了你……”
“师父?”殷泠泠含着泪,仰头道。
“如果那棵紫瑜花当初让方姑娘摘了去,也许它就没有机会再害人。反而是我,偷偷地把它烧了,却没想到三十年后它居然又真的再长了出来……”
“三十年?”殷泠泠吃了一惊,“师父,您……”
吕英叹了口气,道:“三十年前我和方姑娘第一次来殷家村的时候,这棵紫瑜花就在那里了。方姑娘说它是天下罕见的毒草,非要摘回去研究它的用途。我那时不明白,既然是棵毒草,就应该及时把它铲除,为什么还要把它摘回去。
“方姑娘是个天生的药痴,见和我说不明白,于是也不理我,戴了她的麂皮手套就要挖。我说你就算挖了出来,这么毒的药草没有盒子又怎么能够带走,还不如去村子里找人要个盒子再说。她想想有理,信了我的话,却没想到我趁这个机会就把紫瑜花给烧了。”
“啊?”殷泠泠惊道。几十年前,师父居然到过殷家村,而且还发生过这样的事情?殷泠泠十分意外。
“方姑娘自然很生气,就和我吵了起来。那时候我正因为魔教的事心中烦恼,于正邪二字执着甚深,于是言语过激,就伤了方姑娘的心……”
“师父。”殷泠泠不由打断了吕英的话,道,“这紫瑜花和正邪又有什么关系?”
吕英叹了口气,道:“是我当时太过执着,又太过刚愎自用。我认为既然是毒草,又怎么可能于人有益?方姑娘既然执意要把它挖走,那肯定是有不好的图谋。况且我们每次说话,她也都是回护魔教……是我伤了她的心,是我用言语伤害了她,从那次以后,方姑娘不再理我,我也再也没有见过她……”
“师父,那位方姑娘到底是……”
殷泠泠还未说完,吕英便打断了她的话,道:“泠泠,以前师父总说,练武之人要行侠仗义,不能作恶。可是……泠泠,正道固然要走,但江湖之中很多事往往是扑朔迷离,让你分不出正邪真假。做人不要太固执,不要太执着,太执着往往会让人昏掉头脑,分不清四周的方向,变得刚愎自用。”
殷泠泠点了点头,道:“师父,我记住了。”
吕英道:“我自从离开江湖后,就来到殷家村。我期望紫瑜花能再长出来,也期望方姑娘能有一天再回来看一看这棵紫瑜花。可是年复一年,紫瑜花始终没有再长出来,方姑娘也再没有来过。
“后来,我就慢慢地放弃了希望。我也觉得既然已经烧掉了,又过了这么多年,紫瑜花应该不会再长出来了。可是我没有想到,真的没想到……”
“那现在那棵紫瑜花呢?”殷泠泠问。
“我已经让二添把它连根挖了出来,放在铁盒子里烧了。我看着它烧了好长时间,才让二添连着铁盒一起埋掉。相信烧了那么久,灰烬装在铁盒里一起埋,应该不会再长出来了。”
“师父,这紫瑜花的毒为什么这么厉害?”殷泠泠问。
吕英道:“这我也不知道。方姑娘说紫瑜花是天下最峻烈的奇毒之一。它是一种热毒,中毒的人一般都是来不及救治,必死无疑的。”
“那么师父,我……”殷泠泠吃惊之极,道,“师父……”
吕英道:“方姑娘曾经告诉过我,一般的热毒吃一些清热解毒的药材就会痊愈。但紫瑜花毒性极猛,热毒发作得很快,人还来不及吃药,一会儿就会心热致死。所以中了这种毒的人,就要先以内力将体内热毒逼出,然后修习至阴的内功,以自身的阴柔之力将热毒清除。
“所以说,泠泠,师父之所以叮嘱你一定要回来,就是要告诉你这件事。你身上紫瑜花的毒还没有清除干净,师父只是以内力将大部分热毒逼出,而剩下的就只能靠你自己了。”
“可是……可是我现在并没有觉得不舒服……”
吕英叹了口气,道:“这也是方姑娘说的。师父不懂得医理,不然也能给你诊断得明白些。现在师父能告诉你的,也只有这些了。”说到这里,吕英勉力笑了笑,又道:“不过你中了紫瑜花的毒也未必就没有好处。方姑娘说,中了这种毒又侥幸不死的人将来可以百毒不侵,不过除了另一种热毒奇强的草药外。那种草药好像叫做‘赤鸠草’,不过方姑娘说那赤鸠草只在西域生长,而且可能已经绝种了。”
“师父……”殷泠泠哭道,“这种事情倒不要紧,只是您为了我……您为了我弄成这个样子……我……”
吕英摇了摇头,道:“没有关系。泠泠,像我这样一个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如果真的能够善终,那才是天理不容!我活着,没有脸见最亲的人;死了,九泉之下还是有很多人不想见我。”
“师父……”殷泠泠不明白。
吕英没有回答殷泠泠的疑问,继续道:“泠泠,你身上的毒师父再也帮不了你了。如果三十年前的事还能够挽回,浣纱派一定有办法救你。可是现在,我偷走了《浣纱心法》,还怎么能够去见她们!”
“浣纱派?”
“是。浣纱派中全是女子,她们的武功至阴至柔。你如果能够修习她们的内功,就一定可以清除你体内的热毒。只不过……师父年轻的时候曾经做了一件十分对不起她们的事,如今根本就没有资格去请她们帮你治病。”
“师父。”殷泠泠道,“生死有命,师父不必为我担心。我身上的淤毒将来能好就好,不能好,我也不会强求。我爹素来不喜欢我们练武,我偷偷瞒着他学习武功已经是很不对了,如果为了治我的毒,还要再去别的门派学习武功的话,那我情愿放弃。”
“泠泠……”吕英道,他没有想到殷泠泠居然会有这样的想法,“你不想……”
“我不想,师父。虽然我很向往江湖中的事情,但我不想我爹为我担心生气。我会按照我爹的安排,过普普通通的生活。”
“那你一身我武功……泠泠,我告诉你,以你现在的武功,江湖中十八岁以下的人,没有人能是你的对手!”
“师父,我练武功是因为我喜欢武功,至于将来到底能不能学以致用,我从来都没有想过。我现在学的武功可以让我强身健体、保护自己,其实也就够了。”
吕英点了点头,道:“你的确是个听话的孩子,也很孝顺。但不管你将来是不是真的要一辈子在殷家村过普通的日子,无论你找不找浣纱派治毒,师父都要告诉你,浣纱派的总坛在武夷山。还有,如果有朝一日你遇到了江湖中人,他们问你师父是谁,你也千万不要说是我。如果非要你回答不可的话,你就说你是魔教教主的徒弟,知道了吗?”
“魔教翟剑楼翟教主?为什么?”殷泠泠奇道。
“因为我年轻时做的错事太多,师父不想给你带来污名。”
“不,师父!”殷泠泠道,“我不相信。我不相信师父是不好的人。再说,我既然是师父的徒弟,就自然与师父荣辱与共,又怎么能够因为这样的事就背弃师门呢?”
吕英听了,突然间眼含热泪,道:“泠泠,如果师父年轻的时候也能和你这般想,就不会听信他人言语,做出那些无法挽回的事了。但是泠泠,这一次你一定要师父的,况且你说你是翟教主的徒弟也不是背弃师门。”说着,吕英又一指墙壁,道,“墙上有柄剑,你把它摘下来。”
殷泠泠依言摘了。吕英道:“这柄剑就是你一岁时抓周抓的那柄。这剑是我爹送给我的,跟了我也有几十年了。我知道你没有长剑,现在还用着你哥哥给你削的那把木剑。这把剑师父就送给你,也算师父的一点心意。”
殷泠泠忙道:“师父,这怎么好……”吕英笑了笑,道:“跟师父还客气什么,你就收下吧。”
殷泠泠点点头,又道:“师父,您吃过药,好些了吗?”
吕英摇了摇头,道:“为师我内力已经耗尽,现在什么力气也没有了。师父之所以还能坚持说那么多话,就是因为有那颗药能帮我把最后所有的力气都积攒起来,等药力一过,师父也就灯枯油尽了。”
“师父……原来那药……”殷泠泠惊道。
吕英点了点头,道:“泠泠,你先出去吧。师父累了,师父想一个人歇一会儿。”
“师父……”殷泠泠泪水流了下来,哽咽道。
“出去吧……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