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殷泠泠立刻把发生的事情仔仔细细地对吕雄说了,最后问道:“师叔,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该怎么办?”
吕雄叹道:“果然不出我的所料,他们竟真的跟来了。如此看起来,我命不久矣。”“师叔……”殷泠泠很是害怕。
吕雄想了想,缓缓地道:“泠泠,师叔求你一件事,你能答应吗?”殷泠泠道:“师叔尽管吩咐,只要我做得到的,一定帮您办到。”
吕雄道:“我知道你值得信任,所以才把这件事情托付给你。这件事对我、对你师父、对整个江湖都很重要。我本来不相信别人,想要亲自去办的。可以现在的情况看来,我是办不了了。泠泠,你到外面看看,是不是真的没人偷听。”殷泠泠见事关重大,便出去察看了一下,确定没有别人,方走了回来。
吕雄道:“我这里有一本武功心法,我要你把它背下来。但是你不但不能擅自研习,还要把它带到浣纱派总坛云鉴崖,亲自交到蔺习芳蔺派主手中。途中你不能向外吐露一字一句,而且把它交给蔺派主后,你还要把它全部忘掉。你能做到吗?”
“浣纱派?”殷泠泠惊道。
“怎么?你知道浣纱派?”吕雄奇道。
“我……我……师父从前和我提到过……”殷泠泠低声道。心中却想:为什么又是浣纱派?我中毒的事要不要和师叔说呢?师父曾经说过,只有浣纱派的武功才能解我身上的毒。那么师叔让我背的心法,是不是也可以呢?可师叔明确告诉我这心法我不能研习,我若说了我身上有紫瑜花的余毒,师叔又会怎么说呢?还是不要说了,说了也会让师叔为难,让师叔徒增烦恼。
“怎么了,泠泠,你的神色怎么……”吕雄道。
殷泠泠笑了笑,道:“这件事我可以答应您。但是我不知道云鉴崖在哪儿,况且如果太远的话,我也无法和我爹娘交待。他们不知道我练过武功。”吕雄道:“这些都不是问题,只要你答应我的要求就行。”殷泠泠道:“我答应。”
吕雄怜惜地道:“真是为难你了。泠泠,你不要怪师叔。你若真的完成了师叔的嘱托,不仅师叔欣慰,就是你师父地下有知,也会安心瞑目。这是我和你师父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你若能完成,不仅减轻了我们的罪孽,对江湖来说也是大功一件。”殷泠泠听了,不由觉得十分骄傲,心道:难道我这么普普通通的人,真的能有机会承担这样大任?想着,不禁热血沸腾,心中倍感荣宠,激动之极。
吕雄又道:“说句实话,这本书的武功对你来说应该是十分适宜的。浣纱派的武功本来就以阴柔为主,这本心法里所记载的武功更是至阴至柔。而我和你师父的武功却为阳刚一路,所练内力更是刚猛霸道,这就是你师父一直没有真正教你内功的原因。只是这本心法并不是我和你师父的东西,否则我怎么能够不传授给你呢!”
殷泠泠想起自己身上紫瑜花的余毒,心中虽然有些酸涩,但仍微笑道:“师叔,您说的话我明白。您放心,这本书里的武功我一个字也不会练的。”
吕雄点点头,道:“江湖上的事你最好不要懂得太多,懂得太多没有什么好处,只会给你带来麻烦。师叔之所以有很多事瞒着你,一是怕你年纪小,阅历浅,不小心泄露了秘密,二来也是为你着想,不想让你趟上江湖这滩浑水。所以送心法的事,师叔再有一点办法也不会叫你去。”
殷泠泠道:“我一切听师叔的就是了。”
吕雄道:“这两天你一定加倍小心,有什么风吹草动都要保持警惕,保护好你的家人。我也希望我的伤赶快好,能马上离开你家,尽量不给你们添麻烦,就怕天不遂人愿啊。如果这几天我的伤势恶化了,你就赶紧把我弄到荒郊野外去,决不能让我死在你家。因为我若死在你家,一旦被衡山派的人发现,他们便会疑心我把心法交给了你,那么你以后就真的祸患无穷了。”
“衡山派?师叔,您说他们是衡山派的人?”殷泠泠奇道。
“你师父和你说过衡山派?”
殷泠泠点了点头,道:“师父除了和我说过衡山派,还说过魔教。”
“魔教……魔教……”吕雄喃喃地念着,道,“我再也回不去了……”
从那天开始,吕雄便天天教殷泠泠背诵武功心法。吕雄虽然不说,但殷泠泠也能猜到这就是师叔带来的那本《浣纱心法》。这些武功心法里不仅包括上乘的内功心法,还有精微的剑法、掌法、鞭法及轻功。
吕雄虽然让殷泠泠熟背《浣纱心法》,却仍把那本书看作命根子,时时刻刻不肯撒手。背书的时候,吕雄读一句,殷泠泠背一句。背完五句,吕雄就让她把这五句连起来背;背完十句,就把十句连起来背。因此殷泠泠除了天天必须要做的事外,便是背诵心法。
吕雄对殷泠泠背诵心法的事督促得很严,殷泠泠背错一字一句都要用剑首打她的手心。殷泠泠念书时都没挨过先生的板子,因此有时也会感到有些委屈。
但殷泠泠明白,武功心法是一个字都不能错的。尤其是内功口诀,背错一句都会给练气的人带来极大的麻烦。在关键的地方,一字之错都会把练气人引入歧途,使之走火入魔,甚至送掉性命。因此,即便是剑法篇、掌法篇、鞭法篇那些图形很多的篇章,殷泠泠也仔细地将所有图形记好。
就这样,几天的功夫,殷泠泠已将整本书全部背诵了下来。但随后的几天,殷泠泠仍是在吕雄的督促下反复背诵其中的语句,一遍遍地记忆其中所有的图形。
看到殷泠泠天天背书这么辛苦,吕雄心中也十分不忍。但吕雄心里明白,殷泠泠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去浣纱派,万一日子久了,殷泠泠把它忘记了,那还怎么还给浣纱派呢。哪怕她忘掉了一个字、一句话,那都不是原来的《浣纱心法》了。
离赶集那日已有八九天了,衡山派的人始终没有找上门来。殷泠泠甚感放心,但吕雄却时刻感到危险的存在,不敢有半点掉以轻心。因此吕雄仍是时时刻刻把那本书放在身边,不离它半步。这时吕雄也感觉到自己的伤势逐渐好转,已经可以走路了,于是他打算离开殷家,还是自己亲自把《浣纱心法》送到浣纱派去。
这天晚上,殷平昌找殷泠泠去厅堂说话,全家人商量给愈儿过生日的事。从前没有孙子的时候,殷平昌在两个儿子中最疼殷传德。后来殷传德夭折,殷泠泠出世,殷平昌便疼殷泠泠。等到殷平昌有了孙子的时候,他的全部心思就全都放在了殷文愈和殷文益的身上。
全家人商量给殷文愈过生日的时候,殷传华和殷泠泠的话最多,花样层出不穷,殷平昌却连连摇头,说他们胡闹。林夫人微笑着不说话,苏宝丽也一直低着头给殷文愈赶做过生日穿的新衣服。
他们商量了多时,终于有了一个一致的方案,殷泠泠笑道:“这个办法好,这个办法好!愈儿呢,问他喜不喜欢。”苏宝丽面带愁容地道:“他和村里的孩子们出去玩了,现在还没回来呢。”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回来?”殷传华问。苏宝丽道:“愈儿这孩子很乖,平常都很早回来的。”“会不会忘了时辰?我去找找看。”殷泠泠说着,走了出去。
殷泠泠找遍了村子都没有看见殷文愈。后来问到殷传方的儿子小福,小福道:“他还没回去么?我们以为他早就回去了。”殷泠泠十分着急,道:“你们刚才在一起玩么?你们在哪儿分开的?”
小福道:“我们到后山去玩捉迷藏。玩了一会儿天黑了,我们害怕,就都回来了。”殷泠泠问:“愈儿还在山里面吗?”小福愣了一愣,道:“我不知道。”殷泠泠急急地“唉”了一声,急忙上山去找。
她时常来后山练功,对道路比较熟悉。她摸黑走着,一路喊着殷文愈的名字。找了一会儿,殷泠泠突然听见山坡下有孩子的啼哭声,她惊喜异常,喊道:“愈儿,是你吗?听见姑姑叫你了吗?”
“姑姑,姑姑!”山坡下立刻传来了殷文愈的哭喊声。殷泠泠高兴极了,急忙辨清地势,几步下了山坡,将殷文愈弄了上来。月光下,殷文愈浑身是泥,脏兮兮的,小脸上也沾了些灰土,同眼泪和在一起,就像泼墨画一般。
殷泠泠又生气又好笑,拿出一块手绢为他擦脸,道:“你这个坏孩子,怎么到山坡下面去了。你知不知道姑姑很担心!”殷文愈哭道:“姑姑,我好害怕,我找不到小福他们了。天好黑,我不认得路……”
殷泠泠听了,倒有几分心疼,也顾不得责备他了,道:“好了好了,没事了,咱们回家。爷爷奶奶正在家里商量给你过生日的事呢,来,我们回家。”他们一路下山,殷泠泠给他讲着猫儿狗儿的故事,殷文愈听得有趣,也就不哭了,但仍忍不住抽噎着。
他们走到半山腰的时候,殷泠泠突然听见山下隐隐一片喧哗。殷泠泠急忙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只听有人喊着:“强盗来了,要活命的就别出来!”声音十分粗鲁。殷泠泠大惊,也顾不得给殷文愈讲故事了,带着他急急忙忙往山下赶。
殷文愈没听见声音,问:“姑姑,怎么了?”殷泠泠道:“你别问,跟着姑姑,别乱跑。”
等他们赶到山下,就看见村子里一家家门户紧闭,除家里方向有人叫喊外,别的地方一片寂静。殷泠泠登时感到气氛不对,她四周环顾了一下,只见不远处自家的围墙脚上有一个衡山派联络的记号。她赫然一惊,低呼道:“是衡山派的人!”
这时,对面的一家把门打开了,屋子里立刻有女人喊道:“你疯了,你要出去送死么?”一个男人半个身子露了出来,手里还拿了把剑,道:“我们学武的,村子里来了强盗,哪有在家里躲着的道理!”说着就要出来。
殷泠泠一看,是三师兄殷传方,于是忙道:“三师兄。”殷传方见是她,不由道:“你在这里干什么,还不赶快回家!”殷泠泠道:“三师兄,那些不是强盗,他们是衡山派的人。”
“什么衡山派?”殷传方没听说过。殷泠泠道:“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我们家恐怕要出事。三师兄,你帮我照看一下愈儿好吗?”殷传方道:“这……我怕强盗来了我顾不上他。”殷泠泠道:“他们不是强盗,他们不会杀你们的。三师兄,我求你了,愈儿是我们殷家的一条根,我们出事就罢了,我怕连累到愈儿!”
殷传方道:“我还想招集师兄弟们联合御贼呢。”殷泠泠道:“你听声音,他们那么多人,而且说不定个个武功高强。而我们师兄弟就只有六七个人,不行的。况且我也不想大家因为我们出什么事。三师兄,你帮我照看一下愈儿,无论发生什么事也别让他知道,也别让他出来。等事情过了,我就来接他。若……若真出了什么事,愈儿就托付给你了。”
殷传方一听这话,不由更加吃惊,道:“有那么严重吗?”殷泠泠道:“我也不知道,只有往最坏处想了。愈儿,听话,和小福玩一晚上,明天一早姑姑来接你。”
殷文愈哭道:“姑姑,我害怕!”殷泠泠道:“别怕,方叔叔也会武功,他会保护你的!你和小福好好玩,姑姑回家去看爷爷奶奶有没有出事。”她说完,红着眼眶看了殷文愈一眼,就匆匆离开了。
殷泠泠没走自家的正门,就近翻墙而过。她辨了辨方位,见临近自己的院子,忙向吕雄的屋子奔去。她闯进屋子,却没有人,只在桌子上发现了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她抓起信,匆匆看了一眼,只见上面用生硬的笔法写道:“泠泠,我不想给你家添麻烦,我……”
殷泠泠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心道:师叔呢?她顾不了许多,又赶忙向厅堂奔去。她刚走到一半,突然看见殷传华院子里亮着灯,便想过去和殷传华商量。
只听屋子里的人骂道:“他妈的,那臭丫头和翟仲雄藏到哪儿去了?”殷泠泠赶紧退了出来,惊惧万分。
殷泠泠想,这些人既然这么明目张胆地闯到了兄嫂的房间,就说明他们已经将整个宅子都掌控住了,那么爹娘很可能也在他们的手里。只是不知道他们说的翟仲雄是谁。但这个时候殷泠泠也顾不得思考,离开殷传华的院子,急急忙忙往厅堂赶。
她看见厅堂那边火光闪耀,如同白昼一般。男人的喝叱声,女人的尖叫声,孩子的啼哭声,一声声地传了过来,让人听了惊心动魄。殷泠泠见吕雄正隐在一个黑暗的角落里,忙悄悄地赶了过去。
吕雄不知道是她,本想突然转身出手点住对方的穴道,一朝相时才发现是殷泠泠。殷泠泠向他点点头,和他躲在一起。
吕雄的伤势已恢复了一些,他担心衡山派终于找来,连累殷家,于是就打算趁今晚殷泠泠不在时一走了之。哪知他提起笔来,只写了一句留言,就听见前面有人喊叫。他屏气凝神听了一会儿,知道事情不好,忙放下笔,提起剑,拿好书,向前院赶来。
殷泠泠和吕雄探头向院子里看。只见院子里黑压压地站了五十多人,一个个短悍打扮,衣饰混杂。当中两个,一个身着绿衣,是龙印;另一个是一蓝衣老者,身材高大,神情严肃,颌下一部银髯。
令殷泠泠惊骇的是宅子里的仆人已全被赶到这里来了,挤在院子的一角。龙印旁边站着两个弟子,分别劫持着殷平昌夫妇。林夫人经不起惊吓,已经昏过去了。殷平昌又气又怕,抖着说不出话来。殷传华站在院子当中,把慌成一团的苏宝丽挡在身后,一双眼睛紧张地盯着被龙印抓在手里的殷文益。殷文益被龙印抓在手里,哭得很是厉害,小小的身躯不停地扭动。
殷文益只有一岁多,龙印左手托着他的小屁股,右手放在他的喉咙上,道:“说,你妹妹在哪儿,翟仲雄在哪儿?”
殷传华道:“我妹妹去临村走亲戚去了,那个翟仲雄我根本就没听说过。”龙印道:“到了现在你还不说实话?好啊,我把这孩子掐死,我看你说不说!”
殷传华眼睛通红,哑着喉咙道:“大人的事,你何必把孩子牵扯进去,你们把孩子放了!”“放了?放了你会说实话吗?”龙印道。
苏宝丽在一旁听见儿子大哭,心中如刀绞般地难受。她一时冲动,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跑上前去就咬龙印的手腕,想夺回孩子。龙印见她疯了一样跑来,不愿和她拉扯,手一挥,就把苏宝丽甩到了一边。苏宝丽站立不稳,打了个趔趄,仰面栽倒,头正磕在旁边的一块大石上面,登时毙命。殷家所有人脸上尽皆变色。
殷泠泠在暗处看见嫂子血溅当场,又惊又疼又怕,张着嘴说不出话来。殷传华多年来和苏宝丽夫妻情深,眼见妻子被害,幼子被擒,泪水不禁夺眶而出。他含泪道:“好,好,你们都真够英雄的,竟然下手对付女人、老人和孩子。我今天也不要命了,我跟你们拼了!”说罢,上前就要动手。
吕雄知道此时再也不能坐视,他叫了一声“住手”,大踏步走了出来。殷泠泠忙也跟了出来,在吕雄身边站着。殷家的人除了殷传华和殷泠泠外谁也没见过吕雄,见他突然现身,都吃了一惊。
殷平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事已至此,他知道今天发生的一切都是为此人所累的。他只是不明白,这个人这么会在自己的家里。
殷泠泠望着爹娘,心里充满了不忍和歉疚。殷传华见了殷泠泠,忙道:“愈儿……”殷泠泠立刻接道:“我不是已经把他送到临村亲戚家了吗?”殷传华和殷平昌这才放心,心里都赞殷泠泠聪明。龙印问:“愈儿是谁?”吕雄哼了一声,道:“又不是你们要找的人。”
龙印笑嘻嘻地望了他一眼,道:“翟仲雄,你好啊。别来无恙?”殷传华听了,忙转向殷泠泠,惊诧不已。
殷泠泠也毫无准备,瞪大了眼睛惊异地望着吕雄。吕雄冷笑着说:“衡山派真是越来越出息了。这等龌龊下流的事居然也做得出来,亏你们还有面目立足于江湖之间!”
衡山派的众弟子立刻喊了起来,道:“你闭嘴,不许你侮辱衡山派!”吕雄冷笑道:“既然事情都做出来了,还怕别人说吗?瞧你们一个个穿的衣服!堂堂衡山派,居然冒充强盗草寇。”
龙印怒道:“翟仲雄,你不要在这里逞口舌之快!你今天落在了我们的手里,我看你还能笑到几时!”
吕雄横了他一眼,冷冷地道:“我出来了,你们也可以把那些人放了吧。”“放了,你想得美!”龙印道。
吕雄也没说什么,走到最近的一个衡山派弟子前,伸手将他手中的火把夺了过来。那弟子一惊,他事先丝毫没有防备,吕雄动作又快,因此轻易得手。
龙印怒道:“翟仲雄,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吕雄淡淡一笑,道:“我能耍什么花样?龙少掌门,你的身份还不配和我说话。龙行天,你既然这么看得起我,亲自远道过来,那我们两个就直接面对面地谈谈条件吧。”说着,将手中的火把交给了殷泠泠,右手拿回长剑,护在胸前。
那蓝衣老者看了看吕雄,上前一步道:“翟仲雄,你我之间没什么可说的。那本书你今天交也得交,不交也得交。你如果交了,这些人我也许还留他们一命;你如果不交,我就将这里的人全部杀光。”
殷家的人听了,全都惊叫起来。
吕雄冷笑了一声,道:“但不知龙掌门你所指的又是哪一本书呢?”
“哪一本?当然是那本《浣纱心法》!”
吕雄道:“这就奇怪了,既然是《浣纱心法》,我又凭什么要交给你?”
龙行天道:“吕雄,你不要和我在这里兜圈子。那本书是你从我衡山派偷走的,我现在当然要把它拿回来!”
吕雄道:“龙行天,这话亏你说的出口!这书是三十多年前我和我大哥给你的,现在我把它带出来,是物归原主。”龙行天听了,冷笑道:“好一个物归原主!你若能称得上原主,那我也可以说是原主了。这原主嘛……原来是这么好当的!”
吕雄身子一颤,道:“不错,这书并不是我的,这本书是浣纱派的。”龙行天道:“你记得就好!这是当年傅玉容把它交给你爹,而你们两个又从你爹手里偷出来,把它亲手交给了我!所以……”
吕雄接口道:“所以咱们两个都不是这本书的主人。这本书应该交给蔺派主!不过……你要想得到它也很容易,只要你先把殷家的人全都放了。”
“如果我把人放了,你又不把书交出来,那怎么办?”
吕雄道:“这好办,你可以把我杀了。”
龙行天哼了一声,道:“你十条性命也抵不上那本《浣纱心法》!”吕雄笑道:“那好,你不信就算了。”
龙行天怒道:“就算你把书交给我,我又怎么知道它是不是真的!”吕雄道:“信即是真,不信就是假。”
龙行天道:“好,你交书,我放人!”“你先放人!”吕雄不信他。“你先交书!”龙行天知道他也不可信。
吕雄道:“你不放人是吗?好!那我就把这书毁了,咱们来个一拍两散,谁也别想得到!”龙行天相信他说得出做得到,便铁青着脸说:“你要清楚,书毁了,你这条命的价值也就不存在了!”
“你是在威胁我吗?我做了那么多不容于天地的事,老天爷让我活到现在已经很对得起我了。死便死了,死了又怎么样?你到底放不放人?”吕雄道。
龙行天看着他,道:“我想放人,可是我不相信你!”“那你是不放了?好!泠泠,把火把给我。”他轻描淡写地道。
龙行天一惊,忙向龙印使了个眼色。龙印会意,纵身上前来夺。
龙印二十多年的功力,如今在江湖上也已是响当当的硬手。他身法极快,施展小擒拿手去夺殷泠泠的火把,出手如电。殷泠泠毫无准备,见他飞身过来,左手拿自己的手腕。她心念极快,也不假思索,伸左手格开他推向自己肩头的右掌。与此同时,她右臂一偏,火把略斜,烧龙印的左手,动作轻巧而精微。
龙印没想到殷泠泠竟会武功,见她左手来格自己的右掌,忙便拍为拿,同时左臂回撤。可他毕竟晚了一步,让殷泠泠占了先机。火燎在他的手背上,虽不很重,但也火辣辣地烫得难受。
殷平昌没想到自己的女儿还有这等功夫,心中欢喜,但却笑不出来。殷传华却不由惊呼起来,心中又升起了希望。
龙印轻叫了一声,忙缩身回来。龙行天也是一愣,道:“小姑娘,你会武功。是谁教你的?是翟仲雄?”
吕雄立刻说道:“是我教的。怎么样,我这小徒弟还聪明吧!学了这么几天,就可以烧走名震江湖的龙大侠了!”
“真是你教的?好,有机会我也要领教领教你这小徒弟的武功!”龙行天道。实际上,龙行天也不相信殷泠泠有多高的功夫,一则殷泠泠年纪不大,二来龙印在江湖上成名已近十年。殷泠泠天份再高,练功再勤,也不可能赢过龙印。
吕雄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龙掌门的身份何等尊贵,竟与一个不知名的小辈动手,未免也太失身份了吧。”“也好,免得以后江湖人说我以大欺小。”龙行天淡淡地道。
吕雄冷笑道:“其实龙掌门也不必顾忌这个。衡山派冒充强盗,杀人害命的消息都传出去了,难道还在乎这些吗!”
龙行天哈哈大笑,道:“传不出去了!因为今天你们一个也别想活着出去。”吕雄一惊,殷泠泠的脸上也变了颜色。殷家的仆妇们都惊叫起来。龙印怒喝道:“号什么号!”殷家的人抖成了一团,想哭喊,却又不敢。
殷泠泠听在耳里,心中如刀割般地痛。吕雄道:“书你们不想要了?”“当然会要。”龙行天道,“翟仲雄,你瞧见没有。现在我就把这些人身上的肉一刀一刀地剜出来,直到你交出书来为止!小姑娘,可不是我要杀你的家人,实在是这个人逼我的,以后你可莫要怪我!”
“龙行天,你卑鄙!”殷泠泠怒道。她虽然从小练习武功,但例来恭顺温婉,从来不会大声说话。她今天把这话说了出来,心中已含了极大的悲愤。
吕雄道:“好!你杀了他们吧,我现在就烧了这本书。”说着,从殷泠泠手中拿过火把,又从怀里取出了《浣纱心法》。
殷泠泠红着眼眶,看着师叔,心里一片茫然,便如已经死了一般,也不知该怎么做了。她不知道应不应该阻止吕雄烧书,那本书毕竟维系着全家二十余口的性命啊。
只听龙印道:“你少做戏了!翟仲雄,这本书是假的,你当我不知道吗?”
“假的?好,我现在就让你验验真假!龙行天,你认识这本书,你看这是不是真的!这发黄的书皮、书页,这书皮上的字体,还有滴在书名上的这几滴血,这还是当年我哥偷书时,遭我爹的暗器滴在上面的。你看清楚了,这本书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吕雄道。
“是真的,我认识它!”龙行天定定地盯着书道,目光如剑。那眼睛如果是手,那么早已把书攫到手中了。
吕雄道:“好,我现在就把它烧了。就当这世上根本没有过这本书!”说罢,拿起火把就要烧。
“慢着!”龙印道,“你若把它烧了……”
“让他烧。”龙行天突然道,“烧了也好,一了百了。反正《浣纱心法》与《黄山绝技》相冲,我们也学不了。只要这本书不落在他人手中,我们就不用惧怕,不用非把它攥在手里不可。”龙印听了一怔,随即点了点头。
殷泠泠听了他们的对话,知道家里这二十一口人命是无论如何也换不回来的了。她脑子里顿时冒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一定要救出殷文益,救出殷家的这条根。
殷文益这时正被一个武功低微的衡山派弟子抱在手里。殷泠泠见有机可乘,纵身抢到那弟子身边,身法如电,右手拍他肩头,左手去抓殷文益。
龙印岂能让她得手,抢身过去抬右臂格殷泠泠的左手。殷泠泠不等他格到,左手已然变招击他右肩。龙印沉肩坠肘,左臂一圈,捉她右手。殷泠泠缩右手,左掌斜击他的脸颊。龙印一侧脸,一招“开碑裂石”,右掌拍她的前胸,左拳击她的小腹,便易守为攻。
殷泠泠一招“翻花手”,两手回圈,拿他的双腕。龙印也同样是“翻花手”,两手倏缩,又重新翻了回来,分袭她的双肩。殷泠泠身子急往后仰,双手从下翻出拿他的手臂,龙印再次收翻,斜过身去,“居高临下”,右手拍她的腰眼。殷泠泠扭身躲过,伸右掌斩他的手腕。龙印右手缩,左手伸,扣她的脉门。
殷泠泠疾收右手,闪身后纵。龙印岂是泛泛之辈,见她后纵,欺身前探,再击她的双肩。殷泠泠脚下着地未稳,敌掌已至,她一个疏忽,双肩中掌。好在龙印的内力并不十分深厚,而殷泠泠体内的内气已生出抗力,所以未受内伤。她打了个趔趄,又纵身回到吕雄身边。
龙行天见殷泠泠一招一式迅捷凌厉,且暗含内劲,不由吃惊,道:“翟仲雄,她真是你的徒弟?她的武功不低啊,看她这身武功,练了没有十年也有八年了吧!”
殷传华心道:泠哥儿的武功果然高强,比起我们师兄弟不知强过多少倍。只是泠哥儿也胜不了他们,那我们一家老少可要怎么办呢。愈儿应该不会有危险,可益儿呢?爹娘又有何其无辜……
想到这里,殷传华再也忍受不住,拨出手中的长剑,纵身去救殷平昌夫妇。龙印冷笑了一声,长剑一抖,直奔殷传华的手腕,殷传华长剑上撩,举剑挡格。
龙印道:“看不出你们还都有些道行!”他看出殷传华虽会武功,但并不精深,于是不想和他浪费时间,撤长剑,一招“矫夭虬枝”,削殷传华的肩头,这一招看似平平无奇,却是衡山派的精微的招数,内含了九种变化,又夹带了内力。殷传华只觉一股极强的剑气向自己逼来,根本无法抵抗。
龙印一剑刺在殷传华的肩头,殷传华痛叫一声,长剑落在地上。龙印左臂伸出,一掌击向殷传华的前胸。
殷平昌爱子心切,不顾性命,伸脚去踢龙印。他年老力衰,又不会武功,一脚踢在龙印身上,龙印恍若不觉。
殷传华胸前中掌,登时感到胸闷难当,五脏六腑也像是移了位,一口鲜血猛喷出来,尸横当场。龙印又把肘一顺,击殷平昌小腹。殷平昌哪里禁受得住,吐血身亡。
林夫人刚刚苏醒过来,见儿子、丈夫相继被害,心中大急,一口气没上来,竟活活地急死了。殷文益年纪小,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似乎也感觉到了周围发生的巨变,哇哇地大哭起来。
此情此景,殷泠泠真是痛不欲生。她浑身发抖,已经没有站的力气了。她一句话也说不出,一滴泪也流不出,眼里心里全是一家人横尸的惨状,手足冰凉。
吕雄见龙行天父子已对殷家痛下毒手,把心一横,一句话也不说,拿起火把就往书上点。龙行天虽然明知《浣纱心法》不适合自己修练,但仍是心痛不已,大声叫道:“你敢!”吕雄怒道:“我为什么不敢!”
“你若烧了它,我就一下摔死这孩子!”龙行天一把将殷文益拎了过来,高高举起。
殷文益害怕,手足在空中乱蹬,又哭又叫。殷泠泠听在耳中,就如撕心裂肺一般。她哭喊道:“不要!他是个无辜的孩子,你们已经杀了这么多人,连孩子也要杀吗?!”
龙行天轻轻一笑,道:“除非他交出那本书!”
“交书……”殷泠泠哭道,“就算交了书又怎么样,我爹我娘难道还能再回来吗?我不明白你们的心为什么会这么地狠,连益儿也不放过……”
“好!”龙行天道,“既然你已经想明白了,就不要怪我。”说着,手一松,将殷文益向地上掼去。
殷泠泠赫然一惊,她急忙抢身过去,伸手接住了快要落到地上的殷文益。龙行天大怒,伸掌一拍。殷泠泠顾惜侄子,扭身躲过。
殷泠泠本就不是龙行天的对手,如今又抱了个孩子,手脚受制,立刻险相环生。龙行天一个“三顾茅庐”,使了个连环套,殷泠泠第一招躲开了,第二招堪堪逃过,第三招自己是躲开了,殷文益却落在了龙行天的掌下。
殷泠泠急忙缩身退回廊下,只见怀里的殷文益嘴角淌血,已然死了。登时间,殷泠泠万念俱灰,她慢慢地将殷文益小小的身体放在地上,呆呆地说不出话来。
过了很久,她沙哑的喉咙中才慢慢挤出一个字来:“爹……”但已不似人声。她轻轻呼唤了一声,泪水一下子夺眶而出。
这时,吕雄已将手中的《浣纱心法》烧掉了大半。他把剩下的残书扔进旁边的花池中,对殷泠泠道:“泠泠,书已烧光,你的家人已死。我们冲出去,拼出一条路来!”
“爹!娘!”殷泠泠突然痛哭失声,道,“我不走,我不走!我要和我爹娘在一起,我不走!”吕雄道:“傻孩子,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我们还要报仇呢!”
殷泠泠道:“我不要报仇,我要和他们在一起,我不要他们死!”吕雄拼命喊道:“他们已经死了,你多死无益。跟我走!”说罢,拉着她向衡山派的人冲了过去。殷泠泠此时已经麻木,竟没有反抗,混混沌沌地跟随着他。
殷泠泠手中没有兵刃。她见一名衡山派的弟子持剑向她冲来,下意识地一格他的腕子,手一翻,将他的长剑夺了过来。殷泠泠夺了长剑,眼中才又有了锐气,她见那弟子面目凶恶,又想起家人惨死,心中悲愤,一顺肘,磕向那人的额头。气由心生,贯注肘上,那名弟子立刻倒地而亡。
“好俊的身手!”龙行天叫了一声,单掌去击她的左肩。吕雄不顾有伤,挥剑斩向龙行天的手臂,接过了他的招数。“泠泠,快走!”他嘶声喊道。
这时,殷泠泠已慢慢恢复了理智,与衡山派的弟子交上了手。她边冲边道:“我不能丢下您!”
“今天我无论如何也活不了了。你快走,以后给我和你的家人报仇。你还有重任啊!”说着,吕雄格开龙行天的一招“斜插玉柳”,剑芒一长,刺他的面门。
殷泠泠明白师叔口中“重任”的意思。她知道,自己的家人全是为了那本《浣纱心法》死的,她若不能把它交给浣纱派,全家人不就死得一点意义也没有了吗?如果自己也死了,愈儿又怎么办?全家的大仇也不能报,大家都是白死。她把心一横,咬牙道:“师叔,我走了,您保重!”
她奋力格开四面八方的来招,纵身跃到一个人的头上,一借力,又上了一棵大树,施展轻功翻墙而走。
“不要走!”龙印怒喝一声,正要翻墙去追。就在这时,吕雄将左手里的一颗弹丸向地上一掷。弹丸劈开,院子里立刻笼起了一团浓烟。吕雄拼起全力,趁着众人慌乱之际,也逃出了高墙。
待烟雾散去,吕雄和殷泠泠已无踪迹。龙行天怒道:“分头给我找!翟仲雄身受重伤,一定跑不远。那小女孩也不能留,留着她总是个祸害,一定要杀了灭口!”龙印应了一声,带了一群弟子出门去了。
龙行天看了一眼缩在院角的丫环仆役,对余下的弟子道:“全杀了,一个不留!”众弟子从命。顿时,院子里哭号之声四起,血光一片。
吕雄身上本就有伤,经过这一役,快愈合的伤口又破裂了,还加了许多新伤,哪有力气逃走。他踉踉跄跄地出了村子,上了后山,跌跌撞撞地挨到了吕英的坟旁,却再也走不动了。他靠在墓碑上,觉得五脏六腑全都疼痛难耐,每喘一口气,都十分艰难了。
他道:“哥,我就要死了……来和你作伴了……我已经把《浣纱心法》交给了泠泠,我相信她……她一定会带到云鉴崖……你要保佑她……”说着,他喘气渐艰,眼前也越来越花。
就在这时,树林中突然走出一个牵马的少女。她见吕雄靠在一座墓碑上,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不禁感到好奇,便轻轻地走了过去。她在吕雄旁边蹲下,问:“喂,你是谁?你身上有伤,你死了么?”
吕雄睁开蒙着鲜血的双眼,见眼前模模糊糊地站着一个少女,依稀便是殷泠泠的模样,于是一把抓住她的手腕道:“书……心法……一定要带到……”说完,手一松,气绝身亡。
少女见他死了,不由大吃一惊,立刻站起身来。她正要细忖,这时树林中转出两个人来,手中执剑,都是绿林豪强的打扮,不由一怔。
“你们是谁?”她当即警觉,从鞍下摘了长剑,拿在手里。
一人刚要说话,旁边一人上前一步,抢先说道:“不知这位姑娘尊姓大名。实不相瞒,我们本是一直在牛头岭做生意的,只是因为追踪仇家,才到了此地。既然姑娘目睹了这人死前的情状,因此还请随我们去见敝寨大当家。不知姑娘意下如何?”
“牛头岭?没听说过。这个人的死活和我无关,我看你们是找错人了。请你们让来,我要赶路。”
“姑娘!”衡山派二人见这少女不肯随他们去见龙行天,立刻拔出长剑,呈合围之势站好。
那少女冷笑一声,道:“就凭你们两个毛贼草寇,还想拦住姑娘的去路!”说罢,长剑出鞘,刷刷两剑向两人的胸前点去,出手凌厉。
其中一人急忙挥剑相格,另一人则退了一步,撮唇为哨,发出示警的讯号。
“还敢叫人来?”那少女怒喝一声,手下更不容情,长剑向下一拖,随即一招“月下寒山”,反手一剑,刺在了先前一人的肋下。
示警之人见势不好,拨步欲走。那少女道:“现在要走?已经晚了!”说着,身子一纵,在空中轻轻一个转折,已拦在那人面前。她使了一招“苍松云海”,长剑横里一云,那人立刻气绝身亡。
那少女冷笑一声,道:“乌合草寇,还想拦住本姑娘!”说罢,翻身上马,便要继续赶路。
先前一人虽受了重伤,但性命无碍,他挣扎着站起身来,道:“姑娘年纪轻轻,武功非凡。不知姑娘的姓名门派,在下今后也好为姑娘在江湖上扬名。”
那少女得意地一笑,道:“扬名?是要寻仇吧?不过和你说了,姑娘也不怕你。本姑娘名叫裴锦娟,我爹便是名震天下的黄山派裴掌门。告诉你们大当家,如果想去寻仇,便去黄山找我好了!顺便问一句,方才山下的村子里哭喊声一片,是你们做的案吧?本姑娘今日无暇,就不去拜访贵寨的大寨主了。”说罢,马鞭一挥,棕马向东飞驰而去。
“黄山派?”那人心中惊异,他定了定神,忙回村子找龙行天。走了不久,便遇上了匆匆赶来的龙行天父子。
龙行天见他肋下受伤,忙问道:“阿伦?你怎么了?是不是找到了那个小丫头?”
“不是,是黄山派的裴锦娟!她拿走了您要的东西!”
“什么?裴锦娟?”龙行天不由吃了一惊,问道,“到底怎么回事?她人呢?”
阿伦便将方才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道:“我亲耳听翟仲雄对她说把心法带到什么地方,不会有错的!”
龙行天惊道:“她怎么会突然来到这里?印儿,你快点带人去追,一定要在她回到黄山之前将她拦住!”
阿伦道:“掌门,她骑了马,只怕很快就会回到黄山!”
龙行天道:“我亲自去追,千万不能让她回到黄山!印儿,你带人手守住去武夷山的路。如果她去武夷山,就马上把她截住。”
“那个小丫头怎么办?”龙印问。
龙行天道:“那小丫头哪有裴锦娟祸害大?她什么见识都没有,只怕连什么是江湖都不知道。可裴锦娟是裴敬仁的独生爱女,如果她把事情都告诉了裴敬仁,那事情还得了!留几个人在殷家村守着就好了,她就算是跑了,早晚也要回去给她爹娘收尸!”
龙印点了点头,道:“爹说的是。那事不宜迟,我们分头行事。”
殷泠泠逃出院子,也不知该往哪里走好。反正村子里是不能回了。她乱了方寸,茫然地向远处逃,却不知要逃向哪里。她奔跑着,脑子里却全是一家人遇难的惨状。她心中气血翻涌,极是难受,又加上伤心、愤怒,整个身心痛苦不堪,便像要死去一样。
她急忙驻足,坐在一棵树下吐纳内气。过了一会儿,她的气息似乎是恢复如常,只是丧亲之痛愈来愈深,更加挥之不去。
她站起身来,在林中慢慢走着,心想:他们真的死了么?真的就那么离开我了么?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么?这是真的吗?
爹,娘,哥哥,嫂子,益儿,还有那么多的丫环、仆役,他们都不在人世了吗?方才我们一家人还在一起商量给愈儿过生日的事,说要花多少银子,摆多少桌酒席,还说请杂耍班子给愈儿表演戏法。
爹明天还要考我《烈女传》。我这两天只背师叔的《浣纱心法》了,《烈女传》却还有两卷没有看,本来想今天通宵读的。可是爹……您们……您们怎么突然间全都不在了呢?您们刚才还都好好地活着的啊!
我还欠您们好多好多。我刚刚十五岁,您们怎么就丢下我全都走了呢?哥,你最疼我了,我有什么心里话也都和你说。哥……你舍得丢下我和愈儿孤孤单单的两个就那么走了吗?娘,我以前总让您着急担心,我……我真是不对!娘,嫂子,您们别走……别走……
殷泠泠慢慢地走着,整个人都被无尽的悲痛所淹没。突然,她想到了殷文愈,一种莫名的惊惧在心中陡然升起。她怕极了,怕殷文愈会出什么事。殷文愈是她在这个世上最后的一个亲人了,也是殷家唯一的一条根,她万万不能失去他了。于是,她赶忙向来路折回。
待她回到村子,天已经亮了。村里的人一看见她立刻意外地惊叫起来,纷纷拢过来询问。殷泠泠什么也说不出来,只是问:“愈儿呢?愈儿呢?三师兄,三师兄!”她分开人群,向殷传方的家奔去。
刚到殷传方家门口,就听见屋中有孩子的声音哭道:“我要回家,我要娘,娘……”殷泠泠听出是殷文愈的声音,一颗悬在喉咙里的心,立刻放了下来,如释重负地呼出了一口气。
听见殷文愈“爹、娘”地唤个不停,殷泠泠的心中如针刺般地难受。她冲进屋中,一把将殷文愈紧紧地抱在怀里,道:“愈儿,别哭,别哭!”
殷文愈一见是她,反臂将她抱住,哭道:“姑姑,我要回家。我好想爹娘,方叔叔不让我回家……”殷泠泠落泪道:“好,好,姑姑带愈儿回家,带愈儿回家……”
殷文愈这才不哭了,但仍是抽噎着,道:“姑姑,您怎么也哭了?”殷泠泠忙擦了擦泪,道:“姑姑没哭,姑姑哪里哭了。”
殷传方忙问:“泠哥儿,到底怎么了?刚才我去你家,你爹,二添,他们……到底出什么事了?你……你怎么和愈儿说啊!”
殷泠泠道:“是衡山派的人干的。他们……亏了愈儿在你这儿……我想村子里我们是待不了了,我们得走。我一会儿将他们葬了,就带愈儿走……”说罢,一阵伤心,又落下泪来。
殷传方道:“真难为你了,一个姑娘家,才刚刚十五岁……他们为什么要杀你们家人?”殷泠泠道:“我也不大清楚,总之和师父师……有关,反正不是强盗。”
她说完,对殷文愈温言道:“愈儿,姑姑带你去看爹娘,还有爷爷奶奶。一会儿你别哭,别难过。你是男子汉,要坚强,知道吗?”殷文愈不懂,但还是点了点头。
殷泠泠带殷文愈回到家里,只见门口拥了许多人。众人见殷泠泠回来,立时一阵骚乱,但马上又安静下来,纷纷让道。殷泠泠拉着殷文愈进去,几个本家的亲戚正在里面指挥村人打扫院落。院子里排了三排的尸体,都用白布盖着。
殷文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见此情景,先是惊叫了一声,然后吓得反扑回殷泠泠怀里。殷泠泠心中悲痛,轻轻地对殷文愈道:“愈儿,别这样!去,跟爹娘和爷爷奶奶道个别。”
“道别?爹?娘?”殷文愈似乎也知道发生了大事,泪水簌簌而落,哭道,“姑姑,姑姑,怎么了?我怕……我要娘,我要爹……”
一个老人走了过来,拉着殷文愈温言道:“愈儿,别难过,他们……他们都不在了……以后大家都会照顾你和你姑姑的……泠哥儿,你也别伤心,没事,咱们都是一家人。没事的,一会儿去大伯家坐坐,你传山哥哥已经报官去了。”这老人是殷家的本家,和殷平昌是叔伯兄弟,是殷传山的父亲,在族中也很有地位。
殷文愈没等他说完,已跑进院子,他一眼认出母亲的衣服,伏在母亲的身上大哭起来。殷泠泠见了他号啕大哭的样子,心中好生难过,也恨极了衡山派的人。当下忍泪对那老人道:“大伯,谢谢您。我们不能再在村子里住下去了。我们得走。”
“可你们两个还都是孩子……你刚刚十五岁,又是个女孩儿,愈儿也才七岁……”那老人立刻道,“愈儿他外公家……”
殷泠泠道:“我嫂子家里现在也没什么人了。她唯一的姐姐已经嫁了人,愈儿的外公外婆两年前也都过世了。您放心,没事的,我心里有数,照顾得了愈儿。”
这时殷传方也来了,去拉伏在苏宝丽身上哭得死去活来的殷文愈。殷文愈死死地抗拒着,就是不肯离开母亲,殷传方竟然拉他不动。
殷泠泠忍住泪水,走上前去,一只手拉着殷文愈的腕子,稍一用力,将他拉在怀里。殷文愈年纪还小,经受不住如此地丧亲之痛,又被殷泠泠“重重”地拉了一下,立刻昏在殷泠泠的怀中。
殷泠泠叹了口气,在他右手手心的劳宫穴上轻轻地揉捻着。不一会儿,殷文愈便悠悠醒转。他哭得已经不那么厉害了,但还是偎在殷泠泠的怀里不住抽噎。
大家帮殷泠泠将众人葬在了殷家的祖坟中。在埋葬殷文益的时候,殷泠泠心里格外地痛,他还只是个一岁多的孩子,什么都不懂。稚子何辜,为什么连他也不肯放过?
殷泠泠带着殷文愈在每个人的坟前都拜了几拜,然后回到家中。她将吕英送她的长剑背在了背后,开始收拾自己和殷文愈的衣服及金银细软。她关好大门,把钥匙交给了一个本家,让他帮着看守房子。他是个孤独的老人,身边只有一个九岁大的孙子,祖孙两个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十分艰难。他们祖孙两个得了这个差使,自然很是高兴。
殷泠泠带着殷文愈出了村子,心中很不好受,她终于明白了背井离乡的凄凉。她一步步地走着,紧紧攥着殷文愈的手。她不会再让殷文愈也离开自己了。殷文愈也在默默地啜泣着,两人相对无言。
突然,殷泠泠“啊”地一声轻叫出来,道:“师叔!没有师叔的尸体!”殷文愈被她吓了一跳,问:“谁啊?”殷泠泠道:“是师叔……”她想起吕雄生死不卜,尸首无存,心中一阵难过,但泪已流干,哭不出来了。
她道:“愈儿,咱们去山上拜拜师父。”“师父?”殷文愈不知道。
殷泠泠道:“是姑姑和你爹的师父,也是方叔叔他们的师父。若不是师父教姑姑武功,姑姑也活不到现在,就会和爷爷奶奶一起死了。其实死了倒好,大家还能在一块儿……”
殷文愈道:“爹不是也会武功吗?怎么不能和姑姑一样?”说着,已带哭声。
殷泠泠道:“他……他的功夫不很好,打不过那些衡山派的人。”
“是衡山派的人杀的爹娘,还有爷爷奶奶他们吗?他们是些什么人?为什么要害死他们?”殷泠泠道:“你还小,不知道。等你长大了,姑姑会告诉你的。”
殷文愈又问:“姑姑,我们以后要去哪儿?我们要在哪里住?”殷泠泠道:“我们去浣纱派的总坛云鉴崖。然后给爹爹他们报仇。”
“浣……浣溪纱?他们在哪儿?又怎么报仇呢?”殷泠泠也无心纠正他的口误,只是苦笑了笑,道:“姑姑也不知道他们在哪儿,但姑姑知道该怎么报仇。愈儿,听姑姑讲,只要练好武功,才能为家人报仇!愈儿,以后你要学武功,为爹娘和爷爷奶奶报仇!”殷文愈瞪大了眼睛,心中第一次有了要学武功,要报仇的念头。
就在这时,殷泠泠突然惊觉身后有人跟踪,急忙回头去看。“姑姑,怎么了?”殷文愈问道。
殷泠泠见树丛中果然有五个人在那里藏身,心目中惊惧,忙道:“愈儿,保护好自己。一会儿姑姑和人动手,你千万不能被坏人抓住,也不能跑过来,知道不知道?”
“姑姑,我害怕……”殷文愈又要哭。殷泠泠道:“愈儿,你不能怕。你是小男子汉,长大了要为你爹娘报仇!”说着,将殷文愈护在身后,朗声道:“我知道你们在树丛里。没想到你们这样鬼鬼祟祟地见不得人!”
衡山派众人见被殷泠泠发觉,于是便从树丛中走了出来。其中一个首领模样的人笑嘻嘻地道:“殷姑娘,你以为以你们姑侄二人能到得了武夷山吗?”
殷泠泠道:“我们要去哪里,不用你管!”
那人望着殷泠泠,道:“殷姑娘,你去武夷山做什么?是谁让你去武夷山的?是不是翟仲雄?”
殷泠泠脸色一变,心道:我和愈儿方才说的话都被他们听到了,如果他们告诉龙行天,在中途阻挡我们该如何是好?他们一个个都是杀我家人的大仇人。如果我闯不过他们一关,又怎么能去武夷山呢?今日我就在这里和他们挣个渔死网破,如果打不过他们也就死了,如果打得过,断不能留下一个活口!
想到这里,长剑一展,道:“我去武夷山自是请浣纱派的各位前辈为我家人报仇。既然你们还都没走,那么就让我先杀了你们几个,以慰我爹娘兄嫂在天之灵!”
为首之人冷笑道:“小丫头,你的口气倒真是大得很啊!”说罢,手一挥,余下的四个衡山派一拥而上。
殷泠泠见一名衡山派弟子以一招“图穷匕现”向自己攻来,身子向后退了半步,消去来势,然后使了一招“翻江倒海”,长剑向上一粘一引,然后手腕一转,便绞飞了对手的长剑,那人不由吃了一惊,登时手足无措。殷泠泠冷笑了一声,长剑向外一展,那人腹部中剑,立刻身亡。
这时斜里和背后又有敌人攻来,殷泠泠向旁边一闪,让过肩头一剑,后面那人一剑刺空,殷泠泠长剑一斩,直奔他的手臂而去,与此同时左掌一捺,攻旁边一人的肋下。两人急忙撤招后退,但一人手臂已然受伤,另一人也肋下中掌,剧痛难当。
第四个人见殷泠泠武功出众,锐不可当,心中已生怯意,但招式已出,想退也来不及了。殷泠泠见他使了招“矫夭虬枝”,身子一侧,还了一招“荡魔四十八式”中的“沧海扬尘”,震飞他的长剑,然后进步一招,刺在他的胸前。
为首之人见殷泠泠长剑展开,剑气如虹,四名衡山派弟子转眼间便两死两伤,不由惊呆了。他一怔之间便要去擒殷文愈。殷泠泠岂能让他得手,清叱一声,纵身追到他的面前,“潇潇易水”疾点他的手腕。那人忙一后退,殷泠泠如影随形,抢步跟上,使了一招“紫气东来”结果了他的性命。
余下两个受伤的衡山派弟子见状,拨腿便走。殷泠泠飞纵而上,使了一招“二龙戏珠”,分袭两人面门,阻住他们的去路。两人势不能敌,三招未过,便都被殷泠泠伤在了致命处。
殷文愈惊得说不出话来,他张着嘴巴,想哭又哭不出来。殷泠泠走到他的面前,蹲下身子,道:“愈儿,以后你练好武功,也要像姑姑今天这样,对衡山派的人绝不能有半点容情。”殷文愈明澈的眼睛中露出惊惧的目光,他茫然地点了点头,脸色已然苍白。
殷泠泠轻轻地道:“走,我们去看师父。”
殷泠泠带殷文愈上了小山,见吕雄的尸首正倚在吕英的墓碑之上,殷泠泠不禁又悲又喜。悲的是吕雄也命归黄泉,喜的是他的尸体总算找到了。殷泠泠将他的长剑收好,和吕英的一起背在背后,然后与殷文愈合力,将吕雄葬在了吕英的旁边。
殷泠泠知道,师叔一定不叫吕雄,而是叫翟仲雄无疑。如果他和师父真是亲兄弟,师父也定然不叫吕英,而应该叫翟伯英。但她想到,师叔既然自称吕雄,那么他一定喜欢作吕雄,而不喜欢作翟仲雄,那么还是在碑上刻吕雄的名字好了。
将吕雄葬好,殷泠泠规规矩矩地在每座坟前磕了三个头,然后道:“师父,师叔,您们相伴安息吧。您们让我做的我一定竭尽全力做到。您们地下有知,保佑我早日把心法送到浣纱派,早日报得家仇!”说罢,又各磕了三个头,才领了殷文愈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