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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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轩里,我以兰草结灯,照清我青春时期的梦境。

山水相依 山水相依

二零零六年三月十六日修改完成

共计48.6万字

第六章    缘由

翟落添独自一个人走在大街上,心里想着遇到龙印的事,越想越觉得蹊跷。衡山派这么兴师动众是为了什么呢?他们要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为什么自己在附近找了这么多天都没有线索,而且连衡山派的人都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呢?

还有那个姑娘,如果她的江湖中人该有多好,将来还有再见面的机会。可是依现在看来,应该是再也见不到了。

翟落添十分失望。他叹了口气,正在怅然,这时大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打骂喝斥的声音,过路行人纷纷摇头叹惜。他寻声望去,却见豆腐摊旁一个中年男人正在打骂一个男孩。那男孩也就七八岁的年纪,衣衫褴褛,脸上也不甚干净。

那男人怒道:“哪里来的狗杂种,竟敢偷老子的钱,你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莫让老子再撞见,不然定要扭送你到官府。这小厮,年纪轻轻的不学好!”说罢,重重地打了那孩子一个嘴巴。

男孩哭着走开了,眼泪和鼻血混在一起,流了一脸。翟落添不禁有些心疼,但也觉得他小小年纪便学会做贼,得些教训也是应该的。

三四个男孩子纷纷围拢了上来,虽然和他一般的脏烂衣服,却都比他小了一两岁。一个男孩踮起脚尖,在他的脑门上狠狠地敲了一个栗凿,道:“笨蛋!这点事情都办不好!”其余的男孩纷纷嗤笑起来,伸出手来打他。

翟落添眉头一皱,正要过去,只见一个一脸麻子的大汉走了过来,将他们带走了。

晚上的时候,翟落添错过了宿头,便在荒郊野外的树林里露宿。翟落添心事很多,晚上经常睡不着觉,今晚也不例外。树林中漆黑一团,只有淡淡的月光和星光,他慢慢地踱着,并无睡意。

这时,树林里出现了一丝光亮,很微弱。他寻着光亮过去,走到近前,才发现原来是一座破庙。翟落添正要过去,就见庙门突然开了,一个孩子被人推了出来。借着光亮,翟落添认出他就是白天偷人东西的那个男孩。

那男孩哭着,麻脸大汉也跟着从庙中走了出来。他一脸的凶恶,对那孩子道:“老子花了十两银子把你买来,可不是供你吃白食的!你什么东西也偷不到,就休想有饭吃,有地方睡!”

那男孩哭着拽着他的衣角,道:“我求您,您别让我偷东西了,我不想偷东西。我爹不让我做坏事,您让我干别的活吧!我干别的活伺候您!”

那男人狠狠踢了他一脚,将他摔开,道:“现在我就是你爹,是我给了你一碗饭吃,让你活到现在,你就得听我使唤!明天你必须拿三两银子回来,否则别怪我无情!今天晚上不准你吃饭,也不准你睡到里面!”

那男人说完,正想走,又转回身来道:“你也别想偷偷跑掉。你跑了,没人给你饭吃,你死得更快!老子抓到你,也会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仔细着你!”说完,骂骂咧咧地进庙去了。那男孩蹲在庙门口,只是哭,嘴里还“爹娘,爷爷奶奶,姑姑”地叫着。

翟落添看在眼里,听在耳中,心中十分怜惜。他轻轻走了过去,拍了拍他瘦小的肩膀。那男孩正哭得伤心,不由吓了一跳,抬起头来,惊恐地望着他,脸上尽是泪水。翟落添温言道:“小兄弟,别怕。告诉叔叔,到底怎么回事?叔叔帮你。”

那男孩抽噎道:“我爹我娘,还有爷爷奶奶都死了,我和姑姑出来,走了好多天的路。我看人家变戏法,不知怎么,被人拍了一下脑袋,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然后就不知怎么被卖给了别人。那个人说他买了我,还让我叫他爹。他让我偷人家的钱,我不偷,他就打我。我偷东西,被人家抓到,挨人家打,回来以后他也打我……我不要偷东西,我爹若知道我偷东西,他会不要我的……”

翟落添将他搂入怀中,道:“别哭,没关系,你以后跟着叔叔。叔叔不让你受苦,也不让你偷东西。”

那男孩十分害怕,道:“我不认得你,我……他们不让我逃走……”翟落添道:“别怕,我不是坏人,我帮你。来,跟着叔叔,他们不会抓到你的。”那男孩望着他,相信了。

翟落添抱着他,连夜出了树林。这时天也大亮了,眼前便是一坐城池。那男孩问:“叔叔,我们去哪儿?”翟落添道:“我们进城。”

进了城,两人投到一家客栈,翟落添给他洗了个澡,又买了件衣裳帮他换上。那男孩立刻变了个模样,相貌清秀,眉目如画,竟十分俊俏。翟落添更是喜欢,问道:“来,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那男孩道:“我叫愈儿。”

“愈儿?你的大名叫什么?”

“殷文愈。”

两人一夜没睡,也都累了。当下两人便在客栈里休息,一直睡到晌午才起来。两人洗了脸,漱了口,下到楼下大堂里吃饭。

翟落添要了不少好菜,还要了两壶好酒。殷文愈自从和殷泠泠分开,一直就没有吃过饱饭,这次遇上了翟落添,好一阵风卷残云。翟落添连道:“不要急,吃得太多太猛对身体不好。”

两人吃完饭,便在桌旁说话聊天。刚说了没两句,门外又进来一位吃客。那人十八九岁的年纪,脸若银盆,相貌英俊,肋下佩剑,也是一位少年豪客。

翟落添认识,招呼道:“步衡,你怎么到了这里?”那人一见是他,立即喜出望外,道:“翟大哥,遇到你真是太好了!咦,这孩子是谁?”

翟落添说了殷文愈的遭遇,对殷文愈道:“这是叔叔的好兄弟。”殷文愈很腼腆,红着脸道:“叔叔。”卢步衡喜欢地拍拍他的头,对翟落添道:“翟大哥,你打算把他怎么样?”翟落添道:“我很喜欢他,想把他带到总坛去。对了,你不是在总坛吗?怎么也出来了?”

卢步衡道:“还不是为了你说的事。你不是给教主飞鸽传书,说衡山派在找什么人吗?我就是被派出来的。翟大哥,湘潭分舵前几天给总坛传了一个消息,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收到。翟仲雄现在已经离开衡山派了,衡山派的人正在追杀他呢!翟大哥,你说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就是这件事!”翟落添立刻道,“肯定是这件事!”

卢步衡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再返回你说的那个地方找找翟仲雄的下落?”

翟落添点头答应,他又看了看殷文愈,道:“咱们此行带着他多有不便。这里有咱们一个分坛,不如就把他暂时留在这里,办完事再来接他。”卢步衡称好。当下翟落添对殷文愈说清原因,把他送到了分坛。

此地分坛的坛主名叫陶深,见翟落添和卢步衡来了,自然好生接待。卢步衡是魔教很受重用的少年才俊,翟落添更是魔教教主翟剑楼的义子,陶深怎敢怠慢,当即答应好生招待殷文愈。殷文愈也很懂事听话,翟落添不禁放心。

将殷文愈安置妥当,两人便全力向殷家村的方向追查翟仲雄的下落。两人一路上悉心查访,却仍是半点线索也没得到。

卢步衡道:“是不是我们太粗心,漏掉了什么?”翟落添道:“当时我在这附近找了好几天,都没有线索。现在距我遇到龙印那天已有一个月了,只怕更不好查。不过我想事情只要发生过,就一定会留下蛛丝马迹,我们就能查得到。”

这日,两人已离殷家村不远。行至一座小山的半山腰,翟落添突然发现路边有两座土坟,不由“咦”了一声。卢步衡不解地问道:“翟大哥,怎么了?”“这坟怎么多了一座?”翟落添道。

“什么多了一座?”卢步衡奇道。

“一个月前我来查这件事的时候到过这个地方,那时只有一个坟,是那个叫吕英的。”

“翟大哥。”卢步衡笑道,“你也太仔细了吧?这种事情也记得这么清楚。”

翟落添不由一笑,道:“我当时只是觉得这吕英的名字有点奇怪。吕英,吕雄……为什么这个时候又多了一个叫吕雄的师叔呢?”翟落添思忖道。

卢步衡向这两座土坟看去。只见左首的一座土坟高大结实,上面立有一块石碑,上书:“先师吕讳英之墓 弟子殷传山率余弟子殷传保、殷传方、殷传华、殷文生、张立言、范峡、殷平镇、殷再仁、殷泠泠谨立”。而右面一座与之相比,却显得粗糙多了,上面没有石碑,只插着一个木牌,上面用利刃刻着:“先师叔吕讳雄之墓 师侄殷泠泠谨立”。

“这真是有意思。”卢步衡道,“一个是师父,一个是师叔。师父的坟高大结实,师叔的却显然是匆忙间赶建的;师父的是石碑,师叔的却是一块草草削成的木牌;师父的碑是门下十位弟子合立的,师叔的却只是一个小师侄在操持。翟大哥,是不是他们的师父、师叔不和,门下只有一个小弟子偏向师叔呢?”

“这也说得过去。”翟落添道,“不过……这样一个偏僻的小山村,也会有什么武功门派吗?”

卢步衡笑道:“你想得也真多。也许是个教书先生也不一定呢!”翟落添眉峰微皱,道:“也许是我多疑了。可是我总觉得这两个名字有点奇怪:吕英,吕雄……”

“这两个名字有什么奇怪吗?英雄英雄,这样起名的人很多啊!”卢步衡不解地道。

翟落添道:“你不知道,我去世的师娘就是姓吕。”

卢步衡道:“那你的意思是说,翟仲雄知道翟伯英在这里落脚?不是说当年翟伯英离开衡山派后就在江湖上销声匿迹了吗,不过他把他的行踪告诉了他的兄弟也不是不可能。可是翟大哥,我总觉得……这世上起名字叫英啊,雄啊的多得是,虽然是姓吕,但也不一定就是他们啊!”翟落添点头道:“去殷家村再查查再说。”

卢步衡笑道:“前面的村子叫殷家村吗?怪不得有那么多人姓殷呢。”

村口一棵大树下摆着一个茶摊,两人都有些累了,便要了壶茶,坐下来休息。翟落添笑道:“其实现在真正能让我休息解乏的,不是茶……”“是酒!”卢步衡接道,然后两人一同笑了起来。看茶摊的是个老者,好奇地看着他们两个。

这时,小路上突然响起了一阵马挂銮铃的声音。老者抬头一看,却是殷传山和一个仆人回村了。老者招呼道:“殷大爷,从哪儿来?不坐下喝杯茶?”殷传山向仆人交待了几句,然后甩蹬离鞍下了马。翟落添和卢步衡见他下马时身姿矫健,心中都是一动。

殷传山走到茶摊前坐下,道:“我从哪儿来?还不是从城里来!从衙门里来!”老者顿时关心起来,道:“是为了泠哥儿家的事?”

“是啊,唉!”殷传山叹了口气,喝了一口茶。老者问:“怎么了?有没有什么消息?官府说什么了?”殷传山道:“我是看透了。简直是一群……”他压低了些声音,道,“饭桶!”

老者道:“还没有什么消息么?”殷传山摇摇头,道:“什么都没有!”老者道:“都过了那么些日子了,难道泠哥儿家的人就白死了?”殷传山道:“这又有什么办法,谁让咱们一点线索也说不出来。”

“那不是后山上还死了五个人吗?官府不是也来人验了伤?”

“验了又有什么用,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翟落添一直有意无意地听他们说话,听他们说到这里,不由问道:“你们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殷传山和老者不禁互相望望。殷传山问:“你……你们是官府的?”“不,我们是江湖中人。”卢步衡道。殷传山和老者看着他们两个,不知应该如何作答。

翟落添问:“到底是怎么回事?”殷传山见他相貌威武,脸色深沉,不像是个坏人,便道:“我们的一个本家在一个晚上都被强盗杀死了,只剩下我的一个小师妹和他的一个侄儿。小师妹今年才十五岁,她家人被害,怕凶手再来,已经带了她侄儿背井离乡走了。他们两个孩子在外面,真是不让人放心。小师妹有两个侄儿,她带走的是大的,那小的还不到两岁,就这么让强盗给打死了,嘴角上还有血呢,真是可怜!”

卢步衡问:“那些强盗是从哪里来的?”殷传山道:“我们也不知道。我们村附近没有强盗,我住在这村子里这么多年了,也没遇上过强盗。而且这些强盗来得还怪,来时先在村子里喊着说不让我们出来,否则就杀了我们。哪有这么好心的强盗呢?而且也没有只抢一家的道理啊!我二叔家虽然是这村里的首富,可还有几家也殷实富足。他们为什么不打劫别家呢?况且……他们好像也没有抢走什么东西!”

翟落添道:“也许他们不是强盗。”老者道:“可他们乱杀人,不是强盗又是什么呢?”卢步衡道:“这世上并不是只有强盗才乱杀人。”

殷传山道:“小师妹也说不是强盗。可他们到底是什么,小师妹虽然说了,但我没有记住,总之是个从没听说过的名目。”

翟落添道:“他们全是死在自己家里?”殷传山点点头。翟落添问:“那你们能不能带我们去那里看看?”

卢步衡眉头微皱,轻声对翟落添道:“翟大哥,我们还有自己的事,你对这件事太过关心了。”翟落添微笑道:“我自有分寸。这件事绝对不同寻常,很可能就是我们要查的事。”卢步衡听了,也不知该不该相信。

老者和殷传山见他对这件事有这么大的兴趣,也感到奇怪,但想到让他们查查也没什么坏处,便同意了。老者道:“殷小姐临出门时,托付我给她看门,我这里有钥匙。”

几个人到了殷宅前,老人开了门,请他们进去。老人引他们到了前院,指着前面的空地道:“那些人全是死在院子里的,一大堆人哪。老的,少的,主子,下人……全死在这里。”

翟落添立刻道:“全死在院子里?宅子别处没发现尸体吗?”殷传山叹道:“没有,全在院子里!”想起当日发现殷家全家倒在血泊中的情景,殷传山一阵悲哀。

卢步衡奇道:“怎么会这样?好像那些人把全宅的人拉到这里集杀的一样。哪有这样的强盗?”

翟落添在院子中踱着,问:“除了本宅的人外,还有没有发现其他的人?外乡人,你们不认识的人?”“没有,全都是他们家的。”殷传山肯定地说。

这时,门外走来一个三四十岁的男人,旁边还跟着一个小男孩。他很关切地问:“怎么了?大师兄,你也在?”殷传山道:“他们是江湖中人,来查二添家的事的。”卢步衡道:“您知道那天的事吗?能不能给我们讲讲?”

殷传方道:“当然可以。半个多月前,我正在家里逗我儿子玩,就听见外面乱糟糟的。我正要出去看,就听见外面有人嚷嚷着,说什么强盗来了,让我们别出来。我心里着急,想出去看个究竟,可我媳妇死活拉着我,不让我出去。

“后来泠哥儿来了,就是我小师妹,她把她大侄儿托给了我。后来就听见她家一阵大乱,过了好长时间,那些人好像才都走了。我赶快出去看,那时候她家的人就都躺在那儿了。我回去以后也不敢告诉愈儿,就是泠哥儿她大侄儿,只是哄他。

“后来泠哥儿回来了,接走了愈儿。哎!想来真是憋气!若是几年前师父还没死,众兄弟还都在,我早就出去和他们干上了。只可惜师父死了,师弟们不是出去讨生活,就是征兵走了,没剩几个了。”

“你师父?你师父是谁?”卢步衡问。殷传方答道:“我师父姓吕,讳英。”“吕英?”翟落添想起后山上的那个坟墓,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问,“你们师父是怎么死的?什么时候?”殷传山答道:“我们师父是半年前因病去世的。”“那你们师叔呢?”卢步衡问。

“师叔?我们没有师叔。”殷传山、殷传方几乎是异口同声。翟落添和卢步衡都是一怔。

卢步衡问:“后山上不是有两坐坟吗?一座是你们师父吕英的,另一座不是你们师叔的吗?”

殷传山道:“我们确实不知道有那么一个师叔。我见到那个坟也不明白。那个叫吕雄的我们从没见过,更不知道他怎么会死在这里,小师妹又怎么会认他做师叔,把他埋了。况且我们和小师妹是一师之徒,那人若真是我们的师叔,她也得告诉我们啊!”

翟落添问:“那个墓是什么时候在那里的?”殷传方道:“来强盗的那天晚上。”“你敢肯定?”卢步衡追问道。

“当然敢肯定!”殷传方道,“那天白天我到镇上去,回来的时候绕道去看师父,那时候还没有师叔的墓呢。转过天来,帮小师妹办完她家的丧事,我回家睡了一觉。下午时候,我觉得发生了那么大的事,应该告诉师父,因此我又去后山。那个坟已在师父的旁边了。”

翟落添问:“你师父除了吕英这个名字之外,还有其它的名字吗?”殷传山和殷传方都是一怔,道:“没有啊。他……他老人家还能有什么名字?”

翟落添又问:“你师父寿寝几何?”殷传山道:“刚好是半百之年。”翟落添看了看卢步衡,卢步衡道:“差不多,应该是这个年纪。”

翟落添对殷传山和殷传方道:“你们能不能练一套武功给我们看看?”殷传山听了,立刻练了一套“伏虎拳法”。卢步衡喃喃地道:“没错,这是教主的‘伏虎拳法’。”殷传山道:“这确是‘伏虎拳法’,却不知是不是什么教主的。”

翟落添拿出长剑递给殷传方,道:“你再走趟剑给我们看看。”殷传方不解其意,但还是练了。没练几招,翟落添道:“不用练了,你这是衡山派的入门功夫‘迎客剑法’。”说完,沉吟不语。

卢步衡道:“难道衡山派是冲着翟伯英来的?事隔三十年,衡山派余怒未消?”“不,衡山派是冲着翟仲雄来的。”翟落添道。

翟落添问殷传山道:“你们有没有见过一个浑身是伤的中年人?四五十岁的样子。”殷传山还没说话,殷传方旁边的小福便道:“我见过的,泠哥儿姑姑拉着那么一个人进了她们家。以前也有人问过我的,你们也问吗?”

卢步衡的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颜色。翟落添心中猛地一缩,心道:原来殷家全家是毁在你这个孩子的手里。卢步衡见翟落添脸上露出痛苦之色,问:“翟大哥?”翟落添道:“没什么,那人就是翟仲雄了。”

殷传方看出翟落添脸上现出异色,便道:“怎……怎么了?”“没什么……”翟落添强笑道。卢步衡仍不放心,追问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小福歪头想了一会儿,道:“是泠哥儿姑姑家出事的前几天,是前……前五六天。”卢步衡道:“天,真是这样!”

殷传山问:“怎么了?”翟落添道:“没什么,事情我们已经清楚了。殷家的仇以后一定得报!对了,刚才听你们说后山还死了五个人?是什么人?”

“就是那些强盗!”殷传山道,“不过不知道是怎么死的,身上都有剑伤。官府的人来验过,然后就都拉走了。”

“会不会是被你们的师妹杀的?”卢步衡道。

“这……”殷传山脸上露出惊惶之色,道,“我们是这样怀疑过。但……我觉得小师妹不可能会有这么大的本事。据官府验伤的人说,有的是一剑就刺在了要害,还有的肋骨断了,可能是用掌打的。”

翟落添笑道:“她能从衡山派的重围中逃脱出来,有这样的本事也不奇怪啊!”

殷传方立刻道:“那我们报了官,小师妹不会被他们抓住问罪吧?”

翟落添道:“如果她真能被官府抓到就好了,反而不会有危险。而且也省去我们找她。对了,你师妹她叫什么名字?”

殷传山道:“她叫殷泠泠,小名泠哥儿。她还有个侄儿活着,她带着他走了,现在下落不明。她侄儿是这家二少爷,也是我们师弟的大儿子,今年才七岁,大名殷文愈,小名叫愈儿。”

“什么?”翟落添一怔,“殷文愈?那殷文愈长得什么模样?”

殷传方道:“长得很好看。白白净净,挺秀气,像个小姑娘。那孩子腆腼极了,女孩儿脾气。”卢步衡望望翟落添,翟落添心道:难道……难道那愈儿就是……

想到这里,翟落添又道:“如果你们小师妹回来,或者有了她的消息,请让她到我们魔教来。对了,你们师兄妹之间有没有什么联系的方法?”殷传方犹豫道:“有一种,可是当时我们都没当真,挺……挺孩子气的,不知小师妹还记不记得。”

翟落添道:“没关系,你说。”殷传方便说了。卢步衡抿嘴直笑,翟落添也不禁宛尔。

离开殷家村,卢步衡问:“翟大哥,你看这件事……翟伯英和翟仲雄是怎么走到一起的?”翟落添道:“不好说。也许真像你刚才说的,翟仲雄知道翟伯英在这里隐居,所以找到了这里。”

卢步衡又道:“翟大哥,有一件事情我始终不大明白。”“什么?”翟落添问。卢步衡道:“我不明白。龙印打听到翟仲雄的下落后为什么没有立刻动手,而是等了那么多天?这是为什么?”

翟落添道:“我已经想过了。衡山派之所以查到了翟仲雄的下落而迟迟没有动手,偏要等到五六天之后,一定是在等人,或许是曹殊,或许就是龙行天。按照曹殊和龙行天的脚程,他们从衡山派赶到这里,马不停踢,恰好是这么多天。”

卢步衡叹了口气,道:“翟仲雄离开衡山派,就算他们的门规严厉,非把他杀了不可,但殷家一家上下又怎么招惹他们了,不至于下此狠手吧?会不会……另有内情啊?”

翟落添点了点头,道:“衡山派历来在江湖上自居名门正派,他们这次在殷家杀了这么多人,如果传到江湖上可是非同小可。我想可能是因为翟仲雄临走时抓住了衡山派的什么把柄,也许是杀了人,也许是听见了什么大秘密,也许是带走了什么东西,甚至很可能就是那本《浣纱心法》。

“我虽然没有见过翟仲雄的面,但对于他的事情却一直心存怀疑。那年翟伯英离开了衡山派,而翟仲雄却没有和他一起走。这么多年,翟仲雄怎么可能看不穿衡山派的真正面目?而且他投靠衡山派这么多年,也从来没有在江湖上露面,我觉得他一定知道当年自己做错了,他没有面目再见魔教的人,而他继续留在衡山派是另有目的的。”

“你是说《浣纱心法》?”卢步衡道。

翟落添点了点头,道:“对于魔教的债他们可以不还,但魔教对于浣纱派的债却是由他们兄弟所起。如果他们不能把《浣纱心法》再拿出来,那他们做什么都是没有用的。而且纵观衡山派,能让衡山派如此大动干戈的,除了《衡山绝技》之外,也就只有那本《浣纱心法》了。”

“那么《浣纱心法》现在会在哪里?会不会又让衡山派给抢去了?”

翟落添沉吟道:“有这个可能。不过我想翟仲雄还没那么笨,把这本用性命换回来的书那么轻而易举地让衡山派再抢回去。也许他把书藏在了什么地方,也许他把书给了谁,或是把它毁了。我们现在的任务就是找到那位殷姑娘,还有……他的侄儿。”

卢步衡知道他在想什么,问:“那愈儿会不会就是……”翟落添道:“不知道。天下同名同姓的人多得很,我也不敢肯定。”

卢步衡又问道:“翟大哥,你说教主若知道他们兄弟两人的死讯会怎么样?我们怎么对教主说?”翟落添道:“为人父母,儿子死了,怎么会不伤心难过!若他们至死也不肯悔悟,义父一定不会为他们伤心。可他们都离开了衡山派,翟仲雄还带出了《浣纱心法》。就算《浣纱心法》又落回衡山派的手中,也是情有可原的。”

“那么说,教主会原谅他们了?”

“事情没那么简单。当初他们给义父和魔教带来了奇耻大辱,险些使浣纱派与我教为敌,义父很难原谅他们的。唉!以前义父真是恨透了他们。按理说,他们是我的义兄,可义父却从不让我叫他们一声大哥、二哥。

“这次殷家的祸事全由他们而起,义父一定会为殷家出头,所以我们一定要找到殷姑娘和她的侄儿。因为真正该为殷家报仇的不是你我,而是她和她的侄儿。”

两人去分坛找殷文愈。到了分坛门口,守门的两名弟子忙打招呼。翟落添问:“前些日子我带来的那个孩子还好吗?”一弟子忙道:“您是说愈儿?他好得很,就在里面。”翟落添放心,道:“好。”

两人进门一问,方知殷文愈正在练武场上。两人赶了过去。只见殷文愈托了个茶盘,正在看着人家练武。几名弟子练累了,殷文愈就红着脸,很腼腆地把茶盘中的毛巾递过去。

一个弟子喜爱地摸着他的头,道:“谢谢你,愈儿。”殷文愈很不好意思,只是红着脸笑。又一人笑问道:“愈儿,你天天看我们练功,喜不喜欢?以后我们教你好不好?”

殷文愈眼眶发红,低声道:“我不喜欢练武,以前爹总逼着我练,说是可以强身健体,我却不练。可是……可是现在我想学……”

“为什么现在又想学了呢?”又有人问道。

殷文愈道:“姑姑说,只有练好武功才能给家里的人报仇,我……我不知道为什么要报仇,但姑姑说的话总是对的,我要听姑姑的话。”

听到这里,翟落添和卢步衡互相看了一眼。只听那弟子追问道:“愈儿,你家发生了什么事?你家的仇人是谁?”

“是……是衡山派!”

众弟子一下子惊呼出声。翟落添赶忙过去将殷文愈抱在怀里,道:“愈儿!”

众弟子一见是他,纷纷向他行礼。殷文愈高兴地反抱住他,“叔叔”地叫起来。

翟落添怜爱地望着他,问:“愈儿,你家里发生了什么事?”殷文愈道:“我爷爷奶奶,还有我爹我娘,还有我小弟弟,他们……他们都被人杀死了。”

“那你还有没有别的亲人呢?”卢步衡问。殷文愈道:“姑姑带我出来,可我……可我找不到姑姑了。”

翟落添道:“你住在殷家村对不对?”殷文愈惊奇地点点头,不知他是怎么知道的。翟落添又问:“你姑姑叫殷泠泠对不对?”殷文愈道:“我不知道,爹爹他们都叫她‘泠哥儿’。”翟落添点点头。

卢步衡道:“翟大哥,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回总坛么?”翟落添道:“没错,先回总坛。”

再说裴锦娟。那日裴锦娟离开殷家村后,她并没有直接回去黄山,更没有去武夷山,而是一路快马加鞭去了金华。她这一行是为父亲裴敬仁的五十大寿准备贺礼的,因此并没有在路上遇到衡山派的人,更没有将殷家村的事情放在心上。

裴锦娟策马纵驰在黄山的山路上,心里十分高兴。离开黄山这么多天,她早已开始想家了,她想念她的父亲,想念丫环叶儿,更想念和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的师弟沐沨。

她愉悦地哼着歌,观赏着山景。这山景虽然看了一年又一年,早就看得腻了,但此时看来,却是那么地赏心悦目。

这时,树林中隐隐传出一男一女打逗嘻闹的欢笑声。她不由一怔,听出是师弟沐沨和师妹崔秋碧的声音,不禁心中着恼,下了马,寻声过去。

崔秋碧正从林中跑了出来,差点和裴锦娟撞个满怀。崔秋碧笑得正欢,见险些撞在人家身上,不禁又是害羞又是慌乱。她抬头一看,见是满面怒色的师姐,脸上的笑容便一下子僵住了,嗫嚅道:“师……师姐……”

崔秋碧从小就怕裴锦娟,后来长大了,又慢慢地喜欢上了师兄沐沨,可偏偏裴锦娟对沐沨也有情谊。沐沨为人善良,对崔秋碧一直关心爱护,裴锦娟却对他们的感情嫉妒有加。她不会对沐沨怎么样,却经常尖酸刻薄地欺负这个小师妹。崔秋碧心中明白,可她生性柔弱,也不敢反抗。

“师姐……”崔秋碧正不知如何是好,沐沨从林中跑了出来,边跑边笑道:“师妹,怎么不玩了?”

裴锦娟见了他,心中的怒气登时化为一片柔情,轻声道:“师弟,你们在玩什么?”沐沨开始没注意到她,听她对自己说话,才发现她在一旁,于是笑道:“没什么,我们只是追着玩。师姐,你为师父置办寿礼回来了?”

“是啊!再过半个多月就是爹的生日了,我怎能不提前回来呢?我爹呢?他老人家在哪里?我要去向爹爹请安,这些天不在黄山派,我很想念你们呢!”

沐沨道:“师父他在闭关。他老人家说要等他的寿诞之日再出关。师姐,你一路上遇到什么好玩的事了么?”

裴锦娟小嘴一偏,道:“跟你说可以,不过……不能让她知道!”说着,看向崔秋碧。

崔秋碧听了,脸一红,便要走开。沐沨见了,忙道:“那……既然如此,我也不要听了!”崔秋碧俏脸生晕,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又是感激,又是欢喜。裴锦娟脸颊发白,愤愤地看了他们两个一眼,扭头走了。

崔秋碧低声道:“师姐对你真好!”沐沨并没听出她话中深意,道:“是啊!师姐一直对我很好啊。”崔秋碧心里一阵烦恼,眼睑低垂,不由有些伤心。

沐沨问:“怎么了?”“没……没什么……”崔秋碧把头扭到了一边。沐沨道:“她是我的大师姐,你是我的小师妹,对我都是好极了。还有师父,他对我们如同亲生父亲一般。你记得我们小时候流浪街头被人欺负的情景吗?若不是师父救了我们,把我们带回黄山派,收我们为徒,传我们武功,我们又怎么会有今日呢?还有,那时候大师兄对我们不好,若不是师姐,我们可不知要受多少罪呢。”崔秋碧见他浑然不觉,很是伤心,轻轻地道:“是啊,师姐待你可真是好呢。”

裴锦娟离开他们,继续策马上山。进了黄山派,回到自己住处,丫环叶儿见她回来,十分地高兴,忙奉上茶来,道:“小姐,你这么快就回来了?真是太好了!”

叶儿是她的贴身丫环,从小便跟在裴锦娟的身边,裴锦娟平日有什么心里话也都会告诉她。叶儿心细,见裴锦娟眼角眉梢带着怒气,便小心地问道:“小姐,有什么事不开心吗?”

裴锦娟便把刚才在山路上碰到沐沨和崔秋碧的事对叶儿说了,最后道:“崔秋碧那小贱婢最是可恨,偏偏师弟还对她百般回护,真是气死我了!”

叶儿道:“小姐,崔师姐其实人挺好的,你不要总这样说她。我想如果不是沐师兄的关系,你应该也不对她如此忌恨。”

裴锦娟道:“那是当然,如果她不是喜欢师弟,我何苦对她这个样子!哼,就是因为她一天到晚总是缠着师弟,师弟才会对她亲近。”

叶儿摇了摇头,见裴锦娟始终对崔秋碧和沐沨的事耿耿于怀,不由颇为无奈,于是扯开话题道:“小姐,你这次出去买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半路上有没有遇到好玩的事?有没有遇到危险?”

裴锦娟道:“在一个村子里遇到了两个自不量力的小毛贼,一会儿我再和你说。你先看看我都给爹买了什么。对了,还给你带来了一条手帕,是苏杭名品,我花了二两银子呢!”

“这么贵的手帕?”叶儿惊道。

“那是当然,人家绣工好,丝质也好嘛!对了,我不在家的时候,曾奇没来欺负你吧?”裴锦娟皱眉问道。

叶儿脸一红,道:“没有……我平日很少出门,有事也经常躲着大师兄……”

裴锦娟道:“这就好。如果他趁我不在欺负你,你就对我说。我一定帮你出头!”

翟落添和卢步衡带着殷文愈回魔教总坛。这一天三个人在一家小客栈里打尖,就听见别桌几位江湖人打扮的吃客道:“听说了吗?黄山派得到了三十年前傅玉容的那本《浣纱心法》!”

卢步衡听了,忍不住看了翟落添一眼,只见翟落添一动不动,就像无事人一般。于是卢步衡也不吭声,和翟落添一般,依旧低头吃酒,耳朵却竖了起来。

只听一人道:“胡说八道!《浣纱心法》?那都哪年哪月的事了,是你爹那辈儿人搞出来的吧!你怎么知道?”

先前那人得意洋洋地道:“衡山派的人亲口说的,龙印龙少掌门也这么说。”又一人笑道:“这等机密要事,他们怎么会说出来让你听到!”

那人道:“他们当然都不是傻子。那天我在一处吃酒,就见龙印带了一群人进来。他们要了些酒饭后就凑在一处鬼鬼祟祟地说话,像是在商量什么事。我仔细听着,就听他们说,翟仲雄从衡山派逃出来时带出的那本《浣纱心法》落在了黄山派裴锦娟的手中,他们准备在裴敬仁生日那天上山找碴。”

“当真?”好多人的眼睛登时亮了起来。“当然是真的!我听得真真切切的。”

“真是胡说八道。《浣纱心法》在江湖上失踪了三十年,听说当年魔教教主也曾因为《浣纱心法》和衡山派大起干戈,结果还不是白忙一场?翟仲雄亲口说他没拿《浣纱心法》,现在怎么又说翟仲雄从衡山派逃走的时候带了《浣纱心法》!”一个人说。

“这种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们借着裴敬仁做寿的机会,也去黄山派瞧瞧。到时候是真是假,不就全明白了。那本书如果真的重现江湖,说不定我们运气好,能把那书得了来。咱哥儿几个不错,我才告诉你们,你们可千万不要再和别人说了。别人如果知道了,不同咱们抢才怪呢!到时候只要咱哥儿几个齐心合力,那书定能到手!”余人齐声称是,然后谁都不再说话了,只是闷头喝酒。那些人卢步衡倒都认得,有两个号称“湖北双雄”,一个叫圣手剑客,还有一个叫丧门虎。

翟落添等吃过饭,会了帐,走出客栈。卢步衡忍不住道:“翟大哥,我们该怎么办?”

“裴锦娟?黄山派?”翟落添道,“你相信吗?”

卢步衡道:“他们也说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还是衡山派自己放出来的风,也不知是真的不小心被人听了去,还是故意散布的消息!”

“翟大哥,你这话什么意思?”卢步衡奇道。

翟落添冷笑一声,道:“事关《浣纱心法》,这么机密的事衡山派怎么可能随便说出来让别人知道。衡山派追杀翟仲雄,还灭了殷家全家,这么大的事他们都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被我事先遇到,又怎么能够这么轻易查得出来。更何况是《浣纱心法》的所在。而且这几十年来衡山派都一口咬定《浣纱心法》不在衡山,现在又说翟仲雄走的时候带走了《浣纱心法》,这不是自己打自己的嘴吗?只怕这其中另有蹊跷。”

“那翟大哥你说……”

“一个可能是翟仲雄的事已经不小心被暴露出来了,他们为了保住《浣纱心法》就故意说了黄山派拿了,转移群雄的注意。但问题是裴敬仁在江湖上一直很得人心,受群雄尊重,而且黄山派在江湖上无论是声望还是武功都很有地位,衡山派应该不会无缘无故地栽赃陷害他。我觉得很有可能那本书真的是让裴姑娘拿了去,衡山派不好自己去要,所以故意在江湖上放出风声,引群雄齐聚黄山派,在裴敬仁的寿宴上逼他交书。”

“没错!应该是这样。但是……翟大哥,那本《浣纱心法》怎么又到了黄山派的手里了?不应该啊!难道翟仲雄和黄山派的人有牵扯?如果说那本书毁了我信,说让衡山派又抢了去我信,说翟仲雄给了殷家的人我也信,唯独是给了黄山派……这……”卢步衡十分不解。

翟落添苦笑了笑,道:“这一点也是我最想不通的。”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我觉得还是应该去一趟黄山派。”

翟落添道:“黄山派去还是要去的。不过这件事既然丧门虎那些人都得到了消息,义父也一定已经知道了。这本书事关重大,义父说不定会亲自跑这一趟。我们也去黄山派,跟义父汇合,到时候一切听他老人家的安排。”

卢布衡看看殷文愈,道:“还带愈儿去吗?”翟落添道:“离裴掌门做寿的日子还有些时候,我们也不必太着急赶路,还是带着愈儿去吧。一路上见见世面。”

卢步衡不由笑道:“翟大哥,你说这次浣纱派的人也要来吧!”

翟落添道:“应该会吧。浣纱派虽然一向疏于世事,但此事关系到傅派主所创的无上心法,她们一定会去。况且她们的堂口遍布中原各地,消息极为灵通,她们怎么会不知不理。”卢步衡点点头。

一路之上,翟落添和卢步衡教了殷文愈很多事情,小至投栈吃饭、行路休息,大至江湖上的人物门派、武功精要,凡事路上遇到的,翟落添能讲给殷文愈听的,全讲给了他。

殷文愈生性腼腆,遇上新奇有趣的既不好意思问,翟落添卢步衡讲给他听不懂的也不好意思说。卢步衡看了出来,对殷文愈道:“愈儿,你心里有不明白的事情,想问我们就尽管问。你知道的事情越多,将来报仇就越有帮助。”

翟落添暗自好笑,觉得卢步衡的话虽然不假,但也不免有些言过其实。但这话对殷文愈却颇为奏效,从此之后,殷文愈凡是有了问题就缠着翟落添和卢步衡两人问个不停。卢步衡生性外向,喜欢说话热闹,倒也不觉得什么,翟落添为人话少,素爱清静,因此不由有些招架不住。

三人赶到黄山脚下的时候正好是裴敬仁寿诞前一天。镇上的客栈里已经住进了很多江湖中人,有华山、王屋山的人,有无影门、铁手门的人,还有很多旁门左道和独来独往的江湖豪客。翟落添不想多惹是非,因此和卢步衡、殷文愈去山中的村庄投宿。和他们一般想法的还有衡山派、多云山等。翟落添等避着他们,寻来寻去,终于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猎户的住处。木屋有院,檐下挂着猎弓猎叉,还有兽皮,地下散落着木柴,旁边便是斧头。

卢步衡道:“翟大哥,这里不错,就一户人家。和他们谁也犯不着。”翟落添点点头,刚要上前,听见屋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啊好,你个臭花子,敢偷我的酒!”听声音是个老头,但是底气十足。另一个老头声音略带沙哑,道:“去去去,你这个大魔头,今天赖到我头上来了。”

卢步衡不禁一笑,道:“二老竟然都来了!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他们,真是太巧了!”殷文愈眨着眼睛问:“谁啊?”翟落添笑道:“一会儿进去就知道了。”

三人进了院子。翟落添透过窗子一看,不由莞尔。这只是一个普通的山中人家,一个村妇抱着两三岁的孩子在里屋坐着,脸色十分无奈。外间是吃饭的地方,但地上却是一片狼藉:满地的酒坛,立着的、躺着的、完整的、碎了的……还有一个,倒在地上,正从里向外汩汩地流着酒。满屋子酒气逼人,连空气都是醉着的。家里的男人满脸是笑,正在陪两个老头子喝酒。

那两个老头子头发都已花白。一个穿着宝蓝缎的袍子,周身上下整整齐齐;另一个却不敢让人恭维:他身上穿的是补丁摞补丁的破衣烂衫;头发打着缕,混着滓泥,盘成牛心发纂,用一根枯木枝子别在头顶上;腰间还别着两片牛胯骨。那牛胯骨看起来倒有几分别致,它的两端都挂有铜铃,一共十五个,上面还拴着五色的彩绸,。

两个老头全都站着。老丐右手拿着酒杯,蓝衫老者探右手去按他的脉门。老丐右手并不闪避,左手一翻,反去按那老者右手脉门。蓝衫老者右手继续向前,左手从下向上擒他左手腕骨。老丐左手疾缩,用卸骨法弹他手背,同时右肘微沉,去磕他右手。眨眼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

卢步衡笑道:“二老还是不要吵了。”蓝衫老者道:“我们哪里吵了,你见过用手吵架的么?”卢步衡忍笑道:“教主说的是,属下知错了。”蓝衫老者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还不快点进屋来!”

当家的猎户连忙过去开门。翟落添谢过,又客套了几句,方走进了屋。

这蓝衫老者便是魔教教主翟剑楼;那老丐名叫颜柯,是翟剑楼的知交好友,也是丐帮的帮主。

颜柯道:“你们来得正好。来来来,落添、步衡,咱们好好喝几杯。咦,这个小娃娃是谁?”翟落添便把事情说了。翟剑楼一言不发,只是疼惜地抚着殷文愈的头。

他问殷文愈道:“乖孩子,你叫什么名字?”“我叫殷文愈。”殷文愈经过家中的一番变故,又经翟落添、卢步衡有意调教,已不像从前那么腼腆了,但见了生人仍不免有些害羞。

颜柯道:“这两个小兔崽仔,临死也不知做件好事,把殷家害得那么惨,那本书也让黄山派取了去。不过老魔头啊,这两个孩子都已经知道悔过,并一心补偿,现在也都……唉,你也该原谅他们了!”

翟剑楼叹了口气,双眉紧皱,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看了看翟落添,又对殷文愈道:“愈儿,这个翟叔叔对你好不好啊?”殷文愈点点头,道:“好。”

“那你想不想以后和他在一起,让他照顾你?”

殷文愈不知是什么意思,但仍是点了点头,道:“叔叔很有本事,他什么事情都知道!”

翟剑楼听了这话十分高兴,笑道:“不错!连不懂事的孩子都知道落添有本事!落添,你和这孩子投缘,我看你就收他作徒弟好了,教他武功,让他长大了好报仇。”

“收徒弟?”翟落添惊道,“义父,我阅历还浅,武功也没到那个造诣,我怎么能当他的师父呢。万一把孩子耽误了……”

颜柯道:“你可不能这么说,你的阅历武功可不在一般人之下啊!你虽然年纪轻了一点,但在小一辈中可是数一数二的人物。这件事你就不用推辞了。”翟落添一思忖,随即道:“那也好。”

翟剑楼对殷文愈道:“愈儿,还不拜见师父。以后不能叫叔叔了,要叫师父。师父会教你武功,教你报仇。”殷文愈不知道师父和叔叔有什么不同,更不知道拜师的礼节,便傻傻地叫了一声:“师父。”

翟剑楼笑道:“拜师父就要给师父磕头,以后也要听师父的话,好好孝敬师父。”殷文愈仍是不太懂。

卢步衡道:“你不是读过诗书吗?师父就像教你诗书夫子一样。只不过夫子教你读书,师父教你武功,所以要孝敬师父,给师父磕头。”殷文愈听了,立即恭恭敬敬地给翟落添磕了个头。翟落添忙扶他起来。殷文愈好奇地看着他的师父,欲言又止。

翟落添笑道:“你想说什么?”殷文愈怯怯地道:“夫子年纪很大的,您……您没他大。”众人忍不住大笑起来。

翟落添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寻找殷泠泠姑娘,她一个姑娘家,纵然会些武功,一个人漂泊在外,总是让人担心。”

颜柯道:“可是她在哪里?人海茫茫,我们又不认得她,纵然和她擦肩而过,也不识得。”卢步衡道:“她师兄倒是告诉了我们他们武馆联络的标记。我……我不大记得了。”说完,冲着翟落添窃笑。

翟落添笑着摇了摇头,道:“我说吧。”他说了出来,殷文愈也轻轻地道:“这些我也记得的。”翟剑楼笑道:“这些定是你编出来的。我谅你姑姑他们也编不出这等孩子气的东西。”殷文愈道:“不是的,是姑姑想的。”

颜柯摇头道:“真是个孩子。这么一个小姑娘独自在外,怎么让人放心。说不定……唉,也只能用这法子了,希望她能看得见。”翟剑楼道:“就这么办。让人在路边画上鱼形,鱼的方向指着丐帮的分舵和咱们魔教的分坛。”

颜柯道:“哎哎哎,你别臭美,我们丐帮可没答应帮你。”翟剑楼道:“呸!我才不管你答不答应呢。对了,你们是不是也为了裴敬仁的生日来的?”他又问翟落添和卢步衡。卢步衡道:“是啊。”翟剑楼道:“你们就这么去?”

卢步衡道:“当然不能这么去。说不定他们认为咱们也要打那心法的主意。”颜柯问:“那你们想怎么样,难不成躲在人家屋顶上听动静?”

翟落添笑道:“我们功力尚浅,龙行天、裴敬仁又非等闲之辈,只怕我们刚到,便被人家发觉了。现在二老亲自来了,这等重要的大事自然是二老亲自去做。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回总坛了。”

颜柯拍手道:“哈,一句话便把我们老哥俩给挤兑住了,不想去也不成了。老魔头,你有那么一个好儿子我真是羡慕啊。”翟剑楼笑道:“千好万好,只有一样不好。没有什么事,他一句话也不说,像块木头一样。这魔教上上下下,我怎么也想不出他的性子像谁!”

颜柯道:“我喜欢,耳根子清静嘛。不过落添,你总是这样子可没有姑娘喜欢。你看人家步衡,小伙子多好,听说你们魔教里好多姑娘都喜欢他。”

卢步衡笑道:“颜帮主,我没招您惹您,您说我干什么啊。我跟她们没什么的。”翟剑楼哈哈大笑。

颜柯道:“哎,你瞧你们魔教,真是人材济济。不要说丹心院的一班元老,便是现在的这群小辈也是一个比一个强。像落添,步衡,还有阿逊,都不错。虽然你两个亲儿子不争气,可落添和阿逊这两个干儿子却棒得很。我呢?亲的干的都没有。这样吧,落添、阿逊、步衡你让我一个。”

翟剑楼道:“去去去,他们我都宝贝得很,哪个也不给你。还有愈儿,你也别打他的主意。”颜柯摇摇头,道:“真是小家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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