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泠泠告别浣纱派的人,回到池州城内。她准备先找个小店吃点东西,然后再去渡口乘船去九江。她就近找了一家小店,举步欲进,一眼看见坐在墙角的黄山派三人。
这时,小店里两个穷酸书生正在掉书袋,他们你一言我一语地正在谈论《《诗经》。其中一人摇头晃脑地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沐沨听了大有感触,也不禁轻声吟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崔秋碧听了,一张俏脸立刻又板了起来,一声不响地闷头吃饭。路双童暗叫:“坏啦,坏啦!这刚刚劝好的,又坏啦!”
只听沐沨低声道:“她可真美,就像是仙子一般。她的名字也真好听,泠泠,泠泠……”崔秋碧越听越难过,眼眶都红了,可沐沨却丝毫没有察觉,仍在那里自我陶醉。路双童急得要命,直向沐沨使眼色,可沐沨就是看不见。眼看崔秋碧就要落泪,路双童干着急也没有办法。
殷泠泠听得脸红,停在那里也不知该不该进去。这时沐沨一抬头,正迎上殷泠泠那春花般娇羞晕红的脸颊。他眼睛刹时一亮,如同身处仙境一般,呆呆地说不出话来。殷泠泠的脸更加红了,一转身,连忙出了门。
沐沨一下子回过神来,见殷泠泠已出了门,后悔不已,失声叫道:“殷姑娘,你慢走!”直追出去。
崔秋碧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路双童赶忙劝道:“师妹,你别伤心了,师兄他只不过是一时忘形……”
“一时忘形,一时忘形!他从凌云楼出来后一直都是这样,他自从见了那殷姑娘,一颗心就全被她带走了!开始是师姐,后来师姐跳崖了,现在……现在又出来了一个殷姑娘!”她涰泣着,娓娓道来,凄楚不已。
路双童恨恨地道:“都是那个殷泠泠!”崔秋碧摇头道:“不是她,是师兄。殷姑娘生得美丽,不是她的错,是师兄,是他风流好色!”“那女子也难脱干系!”路双童道。他两人在小店里等了一会儿,却始终不见沐沨回来,无奈之下只得结帐去寻。
沐沨追出小店,正好看见街上有一淡红色的人影夹在人流中渐渐远去,他心中甚喜,忙追了过去。好容易追到,走近一瞧,才知道是认错了人,沐沨好生失望,四下寻找,不觉就到了郊外,直奔渡口方向而来。
沐沨发现找错了地方,便要回去。他正准备走,却发现不远处横七竖八地卧着不少尸体,仔细一看,正是天邪派的一伙人,却不见侯庄英和那个使双铁板的。
那些人身上脸上全是血痕,不是用刀剑伤的,倒像是用指甲划的。而且尸身上面还有好多指洞,或点或戳,都在致命之处。他摸了摸那些人的伤口,伤口的血迹尚未凝结,说明这些人刚死不久。
沐沨见这些人死得如此悲惨恐怖,又想到凶手可能还在附近,一时又惊又怕,转身就逃。但这么一来就完全错了方向。他跑了一阵,刚要停步,却见不远处又有那么一堆尸首,他开始以为是鬼打墙,等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才发现是另外一派的人物。
他越看越怕,正要再逃,就见不远处一群人走了过来。那群人约有十多个,看穿戴,和眼前这群死人差不多,像是同一个门派的。那些人显然也看到了这些尸首,都快步赶了过来。其中一人大声叫道:“师叔,前面好像是我师父他们,好像都……”
那群人飞也似地奔了过来,其中为首的一个汉子四五十岁的模样,个子不高,满脸的虬肉。他见沐沨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大声喝道:“小子,我师弟他们是不是你杀的!”
“不是!我……我也刚到!”那人见他眉清目秀,十分好看,倒也去了几分戒心,可见他腰下佩剑,是个习武之人,也又提了几分警惕。
这时,一人见死者的伤口处还流着鲜血,道:“师叔,师父他们刚死不久,这附近又没有别人,你看这小子手上还有鲜血,不是他干的还会有谁!”
那师叔怒喝一声,道:“看我拿下这小子,为你师父他们报仇!”说罢,一掌向沐沨身上拍去。
沐沨见他掌来,后退半步,抽出长剑,出手十分利落。他提剑上举,削他的腕子。那人见他下面门户大开,右掌收回,左掌直击他的小腹。沐沨长剑下压,再斩他的手腕。那人右手变为刀形,用掌缘斩他的腰眼,同时左手上翻,去挑他的下巴。
这一招十分古怪,沐沨从未见过,他心中慌乱,身子疾退,让过了半尺。但这么一来,就让对方占了先机。那人手下更不留情,双掌前推,击他的前胸。那人双掌呼呼带风,掌力非同小可。沐沨在他浑厚的掌风下几乎透不过气来,不由向后踉跄了两步。
那些人顿时鼓噪起来:“师叔好厉害的‘排山倒海’!”沐沨心想:的确厉害,才几招我就输了。
那人哈哈一笑,更进一步,伸手抓他的右肩,就想将他生擒。他正在得意,突然感觉斜里一阵劲风袭到,径奔他的腰眼。他心知厉害,本要擒人的右手斜里一推,想将那股力道化开。他匆忙之间虽然不能用上全力,但也使上了七分的力道,哪知竟无法化解。
那人大惊失色,疾向后纵出三丈多远。来人趁机拉了沐沨就走,众人再想去追,却已经来不及了。
为首那人又惊又怒,问道:“是什么人把那臭小子带走的?有谁看清楚了?”
众弟子全都摇头,说只看见一个淡红色的人影一闪,沐沨就不见了。再问那人是男是女,更是没人看到,只说从衣服的颜色来看,应该是个女子。
再说沐沨,他自知抵挡不住对方的雄浑掌力,正准备束手就擒,这时不知从哪里掠来一人,将他拉住就走。一时间,他混混噩噩,只能拼命地跟着向前跑,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过了一阵,那人松开了他。当他睁开眼睛时,整个人都呆住了,眼前站的竟是自己朝思暮想、为之神魂颠倒的殷泠泠。她那么笑吟吟地站在自己面前,沐沨也不知身在何处,是天上还是人间。
“你……你……”沐沨惊得说不出话来。殷泠泠微笑不答。沐沨欣喜若狂地道:“是你救了我?”
“你怎么会在这儿?”殷泠泠问。“找你啊!”沐沨毫不思索地道。殷泠泠听了,不由俏脸通红。
沐沨道:“刚才你也在树林里吗?你有没有看见那些死尸?吓死人了,希望你没看到,不然你一定会吓坏的!”殷泠泠微微一笑,道:“我看见了,他们的确死得很惨。”
“你看到了?没吓坏吧!也不知是谁下的手,那些人竟冤枉是我杀的。殷姑娘,那些人可不是我杀的!”殷泠泠道:“我知道,那些人是一个女子杀的。”“女子?你怎么知道?你看见了?”沐沨奇道。
殷泠泠道:“那女子大概二三十岁的样子,穿着黑色的衣服,长得很漂亮。她下手十分狠毒,手指成钩形,拿手和戳手非常厉害。我和她过了几招,她抵挡不住,逃走了。我本来想追她的,可是地上有人哼了一下,我一分神,便被她逃远了,而那个人也死了。这时候你过来了,我就藏了起来。”
“那女子是谁?”沐沨问。
“我不认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沐沨很是伤心,道:“你不知我叫什么名字吗?”殷泠泠脸一红,沐沨道:“我叫沐沨,是黄山派的。你武功好像很高,你是哪个门派的?是魔教的吗?”“我?我无门无派。”
沐沨不由高兴,道:“这就好了!不是魔教的就好,我真担心你是魔教的人呢!”
殷泠泠十分诧异,问:“为什么?难道有魔教的人对你不好吗?”
沐沨道:“那倒没有,只是我师父不让我们和魔教中人交往。我以前很少下山的,这次师父让我和我师弟师妹下山历练,我们都高兴极了!”“那么那两个就是你的师弟师妹了?”殷泠泠问。
“是啊!我师弟叫路双童,小师妹叫崔秋碧,我们三个很要好的。我和我师妹本是邻居,后来有一年家乡闹饥荒,我们随父母背井离乡出来逃难。可是后来亲人们都死了,我们两个就相依为命流落街头,那年我六岁,师妹五岁。后来在沿街乞讨中,我们遇上了小花子路双童。我们三个年龄相仿,同病相怜,就在一起讨饭。后来师父见我们可怜,就把我们带回了山中,收我们为徒。”
“嗯!看来不仅你们三个感情很好,而且和你们师父的感情也是很深的了?”“当然,我们是师父拉扯大的,武功也是师父传授,师父对我们有天造地设之恩,这恩情我们终身难报。我也只有加倍尊敬师父,听师父的话,万死也难报师父的恩德。”
殷泠泠点了点头,道:“听你这么一说,倒像是愈儿和翟大侠一样。”沐沨奇道:“你说的是谁?不过,师父对我们真的很好。他无微不至地照顾我的生活起居,一丝不苟地督促我练习武功,还时常叫我做人的道理,亲爹恐怕也不过如此了!所以我现在长大了,就更要敬爱师父,听师父的话,对师父好!”
殷泠泠听了,道:“我师父对我也很好,要求我非常严格,把他所有的本领都传给了我。可是……还没等我长大,还没等我报答他,他就……”说罢,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沐沨黯然道:“真是太可怜了。你师父是谁?他武功一定很高。”殷泠泠不想告诉他实情,只是勉强笑了笑,道:“他武功是很高。”说罢,拣了些不要紧的话和他说,渐渐地把话题带了过去。
沐沨第一次和殷泠泠离那么近,说那么多话,而且殷泠泠又一直面带微笑,言语温柔,沐沨受宠若惊,感觉幸福之极。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殷泠泠突然问道:“对了,你师弟师妹呢?”沐沨也猛然醒悟,道:“我出来这么长时间,只怕他们在小店等不及,已经走了!”殷泠泠见把他们丢下,觉得很不好意思,道:“他们在哪儿?我陪你去找他们吧!”“好啊!”沐沨自然乐意之极。
他们回到小店,路双童和崔秋碧已经不见了踪影,沐沨道:“这下可糟了,也不知他们去哪儿了,不知他们是回山了,还是又去别的地方玩去了。我们就是一路玩过来的,后来瞎打误撞听说池州有什么武林盛会,这才好奇过来的。”
殷泠泠问:“那你怎么办呢?”沐沨摇摇头,道:“我也不知道。”殷泠泠道:“我是要去魔教总坛幕阜山的,你呢?”
沐沨听说要和殷泠泠分别,自然不愿,赶忙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不如,我陪姑娘一路同行吧?”
殷泠泠笑道:“你去幕阜山干什么呢?”沐沨道:“是啊,师父要是知道我去幕阜山一定会不高兴的,这样吧,我就陪姑娘到山脚下,好不好?反正……反正游山玩水嘛!”他红着脸笑了笑。
殷泠泠无奈,道:“好吧!我们去江边雇船。”“雇船?”沐沨吓了一跳,忙摆手道,“不行不行!我晕船,坐不了船!”殷泠泠道:“不坐船怎么去呢?我们坐船可以一直到九江,很方便的。”
沐沨道:“其实坐船没什么好的,总在船上呆着上不了岸,多没意思啊!船舱里又特别憋闷,能把人烦死的。再说,坐船也不安全,万一掉进了水里,不会游泳,那不就淹死了?”
殷泠泠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觉得他傻乎乎地十分有趣,不由笑得前仰后合。沐沨看她如此开心,心里也觉得很是得意。殷泠泠想想他说的话也十分有理,自己的确也不喜欢乘船,便答应了他的话。于是两人取陆路,沿江而下。
两个人走了不远,又在郊外发现了一些武林人的尸首,都是死于那女子的阴毒功夫。沐沨不禁色变,道:“这些人真是可怜,死得那么惨。他们死的时候一定很痛苦。他们还有妻子儿女,还有父母亲戚,他们的家人可怎么活啊!殷姑娘,我们把他们埋掉吧!”
殷泠泠道:“按道理说是应该把他们埋掉的,可是我们和他们并不认识。他们服色一样,一定是一个门户的。他们遭了难,他们的同门一定会来找,我们若是把他们埋了,他们的同门来了,找不到他们,反而报不了仇。”
“可是,总不能让他们就这样暴尸荒野啊!”殷泠泠道:“咱们袖手不管是不大好,但我们和他们无亲无故,把他们埋了是我们仗义,袖手不理也是咱们的本份啊!”
沐沨道:“这……这不好吧!”殷泠泠笑道:“若只有一两个人,咱们还可以把他们埋了,可他们有那么一大群人,有十多个,而我们只是两个人,这怎么干啊!不过我答应你,我若是遇上那凶手,一定把她铲除了,为他们报仇如何?”沐沨只好答应,但心中却不禁埋怨殷泠泠太过残忍。
第二天,两人到了一个小地方。他们中午在树林里吃过午饭,还没走多远,便听见树林之中有女子的惊叫声音,像是受伤遇到了强敌。
沐沨一听,不由惊道:“好像是……好像是师妹!”这时,又听男人的声音喊道:“你也太狠毒了吧!”正是路双童的声音。
两人听了,赶忙寻声过去。只见树林中二女一男正斗在了一起。其中崔秋碧和路双童两人手持长剑正合击一个赤手的黑衣女子。那女子左右两手成钩形,出手凌厉狠毒,正是那取了几十条人命的女凶。
那女子长发披肩,脸露狰狞,出手却没有用尽全力,否则以路双童和崔秋碧的武功早就命丧当场了。那女子用的是猫抓耗子的手法,她招招狠毒的招式尽往崔秋碧的身上招呼,路双童每次欲来相救,她都以只防不攻的招式化开。
因此,路双童毫发无伤,崔秋碧却满身的伤痕。只见她长发披散着,衣服已被抓得不成样子,清秀的脸蛋上更是伤痕累累,其中一条血痕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边。此情此景,沐沨已呆立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眼看那女子右手成钩,正要向崔秋碧的眼睛抠去。殷泠泠一声清叱,纵身过去,伸右臂将她架开。那女子手臂登时一震,她知道对手武功不弱,不能小觑,但她对崔秋碧还是不肯放过。那女子想一边与殷泠泠动手,一边仍将崔秋碧控制在掌内。但这是不可能的,殷泠泠每一招都令她必须全力回救,无法兼顾其它。
殷泠泠淡淡地冷笑一声,一招“虎踞龙盘”左掌打那女子的前心。那女子本想用左手相格,右手仍去抓崔秋碧的面容,但她左手刚刚触及殷泠泠掌缘就知不妙,眼看崔秋碧就在手边,却不得不撤招相援。
殷泠泠微微一笑,左掌收回,使了半招“天河倒泻”,右手拍她的腰眼。那女子一凛,左手戳向殷泠泠的脉门,右手去抓殷泠泠的面颊。殷泠泠道:“你就会伤人家的脸吗?”说着,双手翻上,去擒她的双腕。那女子铁青着脸,一言不发,她双手疾缩,一齐翻上,又去抓殷泠泠的面容,力道既快且劲。
殷泠泠使了“浣纱心法”中的一招“并蒂花开”,左手上格,右掌击向她的小腹。那女子双手回圈,左手抓殷泠泠的右腕,右手却又向崔秋碧的眼睛抠去。
殷泠泠右手陡地一翻,去抓她的左腕,那女子本想缩手,可殷泠泠动作实在太快,竟被她牢牢地拿住。她心里一沉,知道不好,左抓赶忙撤回,抓向殷泠泠的脸颊。殷泠泠右掌轻拨,将它化开。那女子脸色已变,正要变招,殷泠泠微微一笑,手臂长出,一把抓住了她的左肩。
那女子脸如死灰。殷泠泠恨她出手歹毒,右手猛然下拉,就要卸她的左肩。突然沐沨一声大喊:“不要!殷姑娘,我求你不要伤害她!”
殷泠泠赶忙停手,茫然地望着沐沨。路双童眼中含泪,脸也偏到了一边,一脸悲愤的神色。崔秋碧更是满脸泪痕,痛断肝肠。
只见那女子望着沐沨,又是高兴又是激动。她瞪了殷泠泠一眼,怒道:“放开我!”殷泠泠冷冷地看了她一眼,并不理她。那女子看着她,心中却是一寒:她竟然这么美!
这时,只听沐沨又在求道:“殷姑娘,我求你放了她,她是我的师姐!”
殷泠泠一呆:“你师姐?”沐沨含泪点点头。那女子正是裴锦娟。
殷泠泠沉默片刻,仍不放手,她沉声问:“池州的那些人都是你杀的?”
裴锦娟道:“没错!”
“你为什么要杀他们?”殷泠泠问。裴锦娟道:“杀人需要有原因吗?用来解闷,用来练功,用来泄愤,行不行?”
殷泠泠听她说得轻描淡写,一副不以为然的神态,心中有气,双手不禁用力。裴锦娟难以忍受,尖声痛叫起来。沐沨含泪道:“殷姑娘,我求你饶了她吧!她是我的师姐,我小的时候,她对我很好的,她……”
殷泠泠俏脸一板,道:“难道那些人就白死了吗?难道她这不是在滥杀无辜吗?我真不明白你,你看到那些人死了,那么伤心难过,非要把他们都埋了,还痛恨杀人的凶手。现在呢?就因为她是你师姐,所以你就要放过她,这不是太便宜了吗?
“而且就算那些死了的人和你无亲无故,眼前这两位可是你的同门师弟师妹。你也说过,他们从小和你一起流落街头,同过患难,同过福祸,情愈手足。如今你师姐将他们打成重伤,你非但不为他们报仇,还要我饶了你师姐,这算什么?你让人家怎么想?你可对得起人家?沐沨,你到底怎么想什么啊?”
殷泠泠的这一番话,又勾起了崔秋碧心中的伤痛。她已身受重伤,悲愤伤心之下,再也支撑不住,身子微一摇晃,便要摔倒。路双童赶忙过去将她扶在怀里,愤怒地看着沐沨。沐沨满脸通红,但想起小时候曾奇欺负自己时裴锦娟对自己处处照顾处处关心的种种好处,仍是苦苦哀求。殷泠泠冷冷地看着他,只是道:“好,好,你真好!”
裴锦娟望着沐沨,脸上露出温柔之色,道:“师弟,你对我真好,当初我没白对你好。”说罢,转过头来厉声对殷泠泠道,“你是谁?干什么多管闲事?”殷泠泠道:“天下人管天下事,我叫殷泠泠。”
“殷泠泠?”裴锦娟眼睛刹时一亮,双目中几欲喷出火来,怒道:“你就是殷泠泠,你就是殷泠泠!好,很好!我这辈子与你没完没了!”殷泠泠不由奇怪,道:“我以前见过你吗?我和你有什么仇怨吗?”裴锦娟痛苦地笑着,道:“若不是你,若不是你师叔,我今天也不会沦落到如此地步!”
殷泠泠不解其意,道:“这是什么意思?”裴锦娟道:“我问你,翟仲雄是不是你的师叔?”殷泠泠一凛,心想:她怎么知道?于是忙道:“是!”
“那么,他是不是把《浣纱心法》交给了你?”此言一出,沐沨、路双童、崔秋碧都大为吃惊。他们都记得九年前各大派高手云集黄山派,逼裴敬仁和裴锦娟交出《浣纱心法》的事情。后来的九年之中,又有不少人借故上山挑事,也都是为了那本《浣纱心法》而来。所以裴锦娟此言一出,所有人都吃了一惊。
殷泠泠道:“那本书我师叔已经毁了,是当着衡山派众人的面烧掉的。”裴锦娟道:“你胡说,他把那本书给了你!”“没有!”殷泠泠回答得斩钉截铁,因为当初翟仲雄是让殷泠泠把心法带给蔺习芳,最后是蔺习芳把心法送给她的。
裴锦娟冷笑了两声,道:“你不用抵赖,你武功那么高,不是因为练了《浣纱心法》,又是因为什么?当年翟仲雄定是把那本书交给了你,衡山派的人不依不饶,他们追杀你们,而你和翟仲雄走散了。翟仲雄逃到树林里,他走不动了,就躺在了他哥哥的墓碑旁。
“那时候我刚巧从那里路过,我好心好意走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没想到他一把拉住我,让我把书带到什么地方,他话还没说完就死了。我开始什么都不明白,后来我去殷家村查了,他那么做只有两个可能,一是临死前把我当成了你,二就是栽赃嫁祸,让我成为你的替罪羊。翟仲雄和我说那些话的时候正好被衡山派的人听到了,他们立刻认定是我拿了《浣纱心法》,于是就在裴敬仁生日那天……”
“啊?”听到此处,崔秋碧和路双童不由面面相觑。沐沨道:“师姐,你怎么可以直呼师父的姓名呢!”
裴锦娟道:“我直呼他姓名又怎么了?我没骂他个狗血淋头就很对得起他了,你知道他对我做了什么?他根本就没把我当作他的女儿,我为什么还要把他当爹?
“那天各大派高手云集黄山派,他们让我交书。他表面上先是斥责我,让我交书,后来又信任我,为我说话,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可等各大派的人走了后,他就把我关起来,一面夸我聪明,一面逼我把书给他。是我不好,脾气太躁,在那个当口捅了崔秋碧那小贱人一剑,让他有了借口。
“他把我关在再生崖,对别人说是让我面壁思过,实际上他一天一次,打我、骂我、折磨我,让我交书。我说我没拿书,交不出来,他就要挑断我的手筋脚筋。我为了保全性命,就骗他说把书藏在了殷家村的树林里,他虽然半信半疑,但还是去了。于是,我就趁他不在山上的时候逃了出去。
“他跟你们说他要独自出远门,其实就是去找《浣纱心法》。他到了殷家村,不仅把整个树林翻了个遍,还挖了翟家兄弟的坟。哼!挖坟掘墓,他还是什么好东西么?”
她把话说完,脸上已是无尽的恨意。她疯狂地嘶喊着:“我要报仇,我要报仇!殷泠泠,我求你把我放了,我保证以后再也不滥杀无辜了,你让我亲手把那个丧心病狂的魔头杀了,我至死念你的好!”
殷泠泠听她说得可怜,心也不禁软了,但一双手仍是牢牢地扣着她不放。她轻轻地问:“你那么恨你爹?”
“我恨他入骨,在被他囚禁的那些日子里,我唯一愿望就是逃出去把他杀了。你知道吗,如果不是他投鼠忌器,非要拿到《浣纱心法》,他早就把我杀了!”
殷泠泠缓缓地道:“你们父女的事我不想介入,你的遭遇我也很同情,可是你不该滥杀无辜。我可以把你放了,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第一,今后不能再滥杀无辜;第二,你以前杀了很多人,仇家肯定会找上你,但你只能自卫,不能再取他们的性命;第三,这位崔姐姐,你可以把她饶了吧!”
裴锦娟咬咬牙,不知该不该答应,但她报仇心切,便道:“好,我答应你!”说罢,转头对崔秋碧道,“小贱人,今天就便宜了你!”
崔秋碧苦苦地笑了笑,道:“师姐,以前你恨我,倒也说得过去;现在你若还是恨我,就太没来由了。”说罢,悄然欲泣。裴锦娟冷笑道:“因为我毁了你的容?”崔秋碧摇了摇头,并不说话。
殷泠泠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见崔秋碧摇头,以为她担心从此容颜尽毁,便道:“崔姐姐,你不要担心,你脸上的伤并不严重,只要安心调养,应该可以恢复以前的模样的。”崔秋碧看着她,惨淡地笑了笑,泪水流了下来,道:“不是因为这个。”
裴锦娟、沐沨、崔秋碧三人,从小就纠缠不清。裴锦娟极爱这个师弟,对沐沨和崔秋碧之间的关系更是小心在意。她见崔秋碧和路双童在一起,本来就感到稀奇,后来见沐沨和殷泠泠结伴而来,就更加疑心。殷泠泠天生丽质,不可方物,沐沨对她又是如此苦苦哀求,她心中也就猜到了七八分。如今听崔秋碧如此说,更证明了她心里的想法。
她见崔秋碧最终仍被沐沨遗弃,心中的喜悦无以复加,竟大声狂笑起来,笑声竟是那么地恐怖诡异,良久不绝。
崔秋碧道:“师姐,这对你来说,真有那么高兴吗?”裴锦娟一呆,笑声嘎然而止,脸色马上变了,心道:是啊,师弟喜欢那个殷泠泠对我又有什么好?我也许还能胜过师妹,但我能胜过这个殷姑娘吗?想罢,悲从中来,笑声中竟带了呜咽之音。路双童知道其中情由,也不禁为这两个女子感到难过。
殷泠泠全然不解,她见裴锦娟哭哭笑笑,心里吃惊,手一松,不禁把她放开了。
沐沨虽然夹在其中,却全然不解其中的风情。他见裴锦娟如此,又是惊讶,又是担心,不禁问:“师姐,你……你怎么了?”裴锦娟望着他,脸上露出幽怨之色,突然,她身形微动,“啪”的一声脆响,一记响亮的耳光清清亮亮地落在了沐沨的脸颊上。
沐沨的脸登时肿起老高,却仍是满腹的不解,一副委屈的样子望着裴锦娟。殷泠泠毕竟是个女子,对这一切也慢慢明白了一点。她本来可以出手拦住裴锦娟这一巴掌的,可她想到这是他们自己的事情,而沐沨又的确应该教训一下,便没有去管。
只见裴锦娟又狠狠地瞪了殷泠泠一眼,突然纵身离去。殷泠泠望着她的背影,朗声道:“盼你守约!”这四个字用深厚的内力远远地送了出去,浑厚柔和,众人无不叹服。
沐沨喜道:“殷姑娘,你好厉害的内功!”殷泠泠瞪了他一眼,心道:你真是该打,你师妹身受重伤,你不立刻上前问候,却来赞扬我的内功!
于是走到崔秋碧面前,道:“崔姐姐,你的伤严重吗?要不要紧?”言语间十分关切。路双童因她色迷沐沨,正生她的气,见她真心诚意地关心崔秋碧,气也消了不少,便在一旁也不言语了。崔秋碧心里也并不糊涂,她微笑道:“谢谢殷姑娘关心,我没事。”
沐沨也很关心师妹,道:“我看你伤得不轻,我们还是进城找个郎中看看吧!”崔秋碧本性温柔,她见沐沨关切之意与平日无二,心中早就软了,很是高兴,也露出了笑容,轻轻点了点头。
殷泠泠道:“你脸上的伤也不必担心,一切都会好的。”崔秋碧感激地看了看她。这时,沐沨过来将崔秋碧扶了起来,路双童见他二人还有和好之意,对殷泠泠的敌意也消了大半。
半路上,沐沨扶着崔秋碧在后面慢慢走,殷泠泠小声问路双童道:“路少侠,我问你,你师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路双童道:“我师父武功极高,人品也十分方正,是江湖公认的正人君子。他为人严肃,对我们既严格又和蔼,决不是师姐说的那样子。”
“那……那你们师姐怎么……”殷泠泠道。路双童叹气道:“我也不知道。师姐以前不是这样的,她虽然刁蛮任性些,却不是这么狠毒的人,以前对师父也是十分尊敬的。”
殷泠泠想了想,问:“你们和她是不是很久没有见面了?”“有九年了,我们都以为师姐已经死了,师父是那么告诉我们的。他老人家说,师姐自知不该剑伤同门,一时太过偏激,转不过弯来,在再生崖跳崖死了,尸骨无存。可没想到……九年以来,我还是第一次看见师姐,开始真以为是撞见鬼了,都不敢认了。”
“那你是相信你师父的,还是相信师姐的?”殷泠泠问。
路双童犹豫了好久,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我想我们还是应该相信师父。”殷泠泠笑了笑,没说话。过了好久,她才道:“不管怎么说,你师姐还是做得太过分了,我现在有些后悔放过她了。”
路双童和殷泠泠一路谈话,慢慢地觉得殷泠泠一点也不“坏”了。两人说着说着,路双童话锋一转,问:“殷姑娘,恕我冒昧,你……你喜欢我师兄吗?”
殷泠泠脸一红,道:“要我说实话吗?”“当然!”路双童热切地望着她。
殷泠泠笑笑:“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觉得他并不很好。开始我觉得他人还不错。我们一起走,他看见那些被他师姐杀死的人,十分伤心难过。我觉得他虽然太过婆婆妈妈,却也善良可爱。
“可是现在,就因为凶手是对她很好的师姐,他就苦苦哀求,让我放过她,这让我很难理解。我讨厌他这一点,就因为那是对他很好的师姐,就忘了那几十条生命,就忘了他受了重伤的师妹,这像话吗?这个人,真是有点……有点……”这“自私”两个字,就不好说出来了。
路双童道:“我师姐师妹都很喜欢他,两个人都对他很好。”殷泠泠一笑:“所以我的出现使她们两个都不高兴了?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喜不喜欢他。”
路双童笑笑:“我以前挺讨厌你的,现在……我觉得你还不错!”殷泠泠笑了,笑得很甜。
走着走着,殷泠泠突然感觉前面树上有人藏匿,于是扬声问道:“谁?”
一人从树上跳下,矮矮胖胖的,他嬉皮笑脸,笑容可掬,道:“丫头,我们又碰上了,你还好吗?”
殷泠泠看见是他,不由一惊,但看他满面笑容,和蔼可亲,也笑道:“原来是你,胡蟹,我很好!”
那人正是胡蟹,他问:“这些人是谁?你们要去哪儿?”殷泠泠道:“他们是我的朋友,我们要进城给崔姐姐治伤。她伤得很重,而且脸上也被抓伤了,若留下伤痕就不好看了。”
“抓破的?”胡蟹忙惊恐地向后看看,变色道,“你们也遇上那凶女人了?”殷泠泠道:“你也遇上了么?”胡蟹道:“不是我,是我三弟和四妹。幸亏我和二弟回来得及时,否则我三弟非完蛋不可。那女的真够狠的,她抓破了老四的衣服,把老三的脸也抓破了。”
“于文礼?”殷泠泠喜道,“真是活该!抓烂了才好呢!”
胡蟹道:“你别幸灾乐祸!”殷泠泠道:“若是别人也就罢了,比如说你吧,我一定会伤心难过。可是他?哼!我讨厌死他了!”
胡蟹道:“他是不好,可他是我师弟啊!不过他的伤现在已经好了。”“好了?那太便宜他了!”说到这里,殷泠泠眼睛一亮,问,“他到哪里治的伤?快告诉我!”
“我治的!”胡蟹说着,十分得意。
“你治的?”殷泠泠笑道,“得了吧,少吹牛皮了,我才不信呢!”“你不信?你看这是什么?”说着,胡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瓶子来,“这是我老婆用一种找了三十年才找到的草药制成的,叫‘凝脂霜’,去伤疤极为灵验!”说罢,又珍而重之地把它放回怀中。
殷泠泠看了崔秋碧一眼,道:“给我一点好不好?”
“不好不好!”胡蟹吓得什么似的,道,“我老婆找了三十年才找到了那么一颗草药,只用它制了五粒丸药,藏得严严实实的。我为了救我师弟才干冒大险从那贼婆娘手中偷出来的。我给了他一丸,回去以后我老婆非和我拼命不可,现在还要我救她?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殷泠泠央求道:“求你了,胡大叔,大叔大叔!”
胡蟹道:“叫爷爷也不给!”殷泠泠道:“那……那好吧!你告诉我那药的名字,我访遍名山大川,一定赔她一大把!您就先给我一粒吧!”
胡蟹转转眼睛,道:“一大把?我老婆说全中原只怕也就有那么一小株!”“西域大漠也许会有啊!”殷泠泠道。
胡蟹说:“那里不生这种草药的。”“为什么不生?”胡蟹哼了一声,道:“水里会有猫吗?”殷泠泠笑道:“怎么不会有,淹死的猫啊?”胡蟹气得满脸通红,道:“你抬杠!”
殷泠泠道:“你真的不给?”“不给!”
“真不给?”“不给!”
“死也不给?”“死也不给!”
“不是不给?”“不是不给!”胡蟹正觉得这句话好像有些不对劲,只听殷泠泠笑道:“你还说死也不给呢,还不是答应了?拿来!”说罢,在他的面前摊开手掌。
胡蟹恨她鬼灵精怪,狠狠地打了她手板一下。殷泠泠也没闪避,道:“好,你不给我,那我可就要抢了!要是让我抢了去……哼,那剩下的四丸可就全都是我的了!”
“别别别!”胡蟹知道打不过她,便道,“给你一丸可以,不过我老婆跟我算账的时候你可要替我兜着。”“当然可以!”胡蟹见她痛痛快快地就答应了,十分高兴,从瓶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粒丸药来,道,“把它化了,涂在伤口上。”
殷泠泠急忙从他手中取过那丸药,心中却道:我可替你兜不住。不过以后你夫妇有什么危难,我殷泠泠赴汤蹈火也要替你办到。
沐沨取出随身的水囊,把药丸化了,为崔秋碧涂药。用过药后,崔秋碧盈盈拜道:“多谢胡大侠赐药。”胡蟹不好意思地道:“你还是谢谢殷泠泠吧,她若不替我兜着,我只怕就要完蛋!”
殷泠泠对崔秋碧道:“崔姐姐,你们先走吧,我和胡大叔有话要说。沐少侠,现在你已经找到了你的师弟师妹,崔姐姐的脸伤又没有什么大碍,我们这就分别了吧!”
崔秋碧虽然感激殷泠泠,知道应该好好地报答她一下,但觉得还是赶快和她分开的好,于是连忙点头答应。沐沨却极不乐意,但也没有借口再和殷泠泠在一起。路双童也求之不得,于是忙拉了沐沨便走。
等他们走远,殷泠泠笑眯眯地对胡蟹道:“谁说要替你兜着了?”“喂,你明明答应的!”胡蟹急得满脸通红。殷泠泠道:“我是先答应下来骗药的。”“你这臭丫头,你这臭丫头!”胡蟹气得直跳,却没有一点办法。
殷泠泠也十分过意不去,柔声道:“胡大叔,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两口子的事,我这外人怎么能够插手!这样吧,你再想一件事,我尽力替你办到!”
“没啦,没啦!就这一件!”胡蟹气呼呼地道。“你再想想,真的没了?”
望着殷泠泠诡异的笑容,胡蟹眼睛一亮,道:“我想到了,你替我找儿子吧!你若找到我儿子,我老婆一定高兴得不得了,你就是把那‘凝脂霜’全要了去,她也会给!”
殷泠泠道:“这我信,爹娘都很疼自己的孩子的。我爹娘都已经不在了,没人那么疼我了!”
胡蟹听了,不由同情地叹了口气,很慷慨地道:“不要紧,以后我和我老婆就做你的爹和娘,好好疼你!”
殷泠泠笑骂道:“呸!你倒不客气,对了,你应该叫我表姨才对,你可是我的外甥啊。好外甥,还不快叫表姨!”
“为什么?”胡蟹不明白。殷泠泠一笑:“你不是叫过我表姐娘亲吗?”“你表姐?那个臭丫头是你表姐?”殷泠泠点点头。胡蟹哼了一声,道:“我说呢,你和你表姐一样鬼灵精怪的!唉,你们这些魔教的人啊,真是难缠!”
殷泠泠道:“我可不是魔教的。再说,魔教的人又怎么难缠了?我看你把翟大侠缠得躲闪不及才是真的呢!”
“落添?我怎么纠缠他了?”
“你逼着人家结拜啊!”
“我纠缠他了吗?”胡蟹立刻道,“和我结拜不好吗?他不愿意?”
“倒也不是。”殷泠泠忙道,“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指你们的年纪差得也太大了嘛。”说完,殷泠泠也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于是道:“你还没有对我说你儿子的事情呢!我不知道你儿子叫什么,也不知道他长得什么样子,就算他现在在魔教,魔教那么大,我去哪儿帮你找啊!”
“这有什么不知道的!”胡蟹道:“他当然和我姓胡,可能二三十岁吧,长得也应该和我差不多!”
殷泠泠上下打量着他,道:“哦,矮矮的,胖胖的,长得黑黑的,眼睛小小的,脸圆圆的。那他的娘长得什么样子呢?”
“他娘?个子高高的,脸长长的,眼睛不大不小,脸色黄黄的。”“长得漂亮吗?”殷泠泠问。胡蟹红脸道:“还算凑合吧!”
殷泠泠问:“那孩子到底是怎么丢的呢?那是什么时候,你详细说一说啊。”
胡蟹道:“这有什么好讲的。我老婆叫邓宝儿,刚娶了她一年就有了儿子。我和我老婆没事就打架。有一次我们打得很厉害,把儿子吓哭了,他那时才几个月,哭得真让人烦心。我说你这婆娘太不像个女人,就像是一个母老虎,生的儿子也烦人透顶,成天只知道哭哭闹闹的,我以后再也不回来了,也不认你们母子了,我就是不会写字,如果我会写字,早就写休书休你了。
“那婆娘还挺不服气,说,好啊!我倒是会写字,你现在就拿张纸来,我现在就写休书休你!你当我不烦你,又蠢又笨,生的儿子也和你一模一样,成天只知道傻哭。她还说,她要把儿子给我,然后再也不理我们了。就这样,我们俩说好以后谁也不认识谁,各不相干,可儿子却谁也不要。她把儿子往我身上塞,我就又扔给她,然后她又丢给我,然后我又扔给她,最后,我把儿子塞给她,就跳窗户跑了。
“后来,我就再也没回过家,这近三十年来,一直和我的师弟师妹到处游荡。去年不知怎么,我突然想儿子了,就回家去看儿子。没想到那婆娘先把我打了出来,还又哭又闹,说我没良心,丢下他们娘俩不管,劈头盖脸地就把我骂了一通。
“我对她也是又打又骂的,结果把她的腰给打折了。我问她儿子在哪儿,她哭得更厉害了。说当初和我打架后,见我丢了儿子跑了,他哭得又那么厉害,越看他越像我,一气之下就把他扔到了窗户外面去了。
“等她气消了,火灭了,这才后悔起来,赶快去窗户外面找儿子。可那时孩子已经不见了,她挨门逐户去打听,才知道是让一个四五十岁的人抱走了,再问那人姓名,说那人自称姓翟,是魔教的。
“我问她当初为什么不去找,她说她找了,可魔教这么大,怎么找,然后就没完没了地哭。我可没心情哄她,我想了半天,魔教教主翟剑楼正好姓翟,今年只怕也七八十岁了,年龄正好,所以才找上门来!”
“原来是这样。”殷泠泠若有所思地道。胡蟹道:“丫头,你可得替我找啊!”
殷泠泠道:“我一定尽力办到。对了,你怎么在这儿?怎么没去找我师爷?”胡蟹道:“他魔教那么一大帮子人,我们哥儿四个可打不过他们。现在那老小子也有了准备啦,我们要取胜可就难了。”殷泠泠笑道:“原来你们只会趁火打劫!”“什么趁火打劫,别说得那么难听嘛!”
殷泠泠别了胡蟹,本来还想回城找沐沨三人的。后来一想,还是别去招惹是非了,于是沿江继续前行。
傍晚时分,殷泠泠正好在城里赶上了宿头,便找了家客栈投宿。殷泠泠向掌柜定了房间,正坐在大堂里吃饭,突然看见翟落添一步迈了进来,连忙招呼道:“翟大侠!”
翟落添一见是她,意外之中也并不感到如何惊奇。他走过来,殷泠泠已招呼小二又摆上了一副碗筷。殷泠泠笑道:“翟大侠想吃点什么,我请你啊!”翟落添微笑着一点头,道:“多谢!”
待小二上过酒菜,翟落添问殷泠泠道:“殷姑娘在池州可曾看见了颜二叔?”殷泠泠点点头,道:“看见了,我已经把事情告诉颜帮主了。翟大侠也是回魔教吗?”翟落添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殷泠泠知道他历来少言寡语,也沉默了一会儿,道:“下午的时候我遇到胡大叔了。”“我大哥?”翟落添道,“看来他们真的没再去魔教。”
殷泠泠道:“胡大叔和我说了一些关于他儿子的事,他托我帮他这个忙,我答应了。我想,这事必须要翟大侠你来帮忙才行。”翟落添道:“殷姑娘不必客气。我既然已和胡大哥结拜,他的事情也就是我的事情,这件事我应该鼎力帮忙的。”
殷泠泠问:“你们魔教里七八十岁的姓翟的除了我师爷,还有没有别的人?”翟落添道:“没有了。翟这个姓本就罕见,能活到七八十岁高龄的,那就更少了。魔教里只有我义父一个。”
殷泠泠道:“既然是这样的话,实不相瞒,我觉得翟大侠你,令义弟,还有卢大侠,都有可能是胡大叔要找的人。”
翟落添道:“步衡不可能。他是我们魔教金陵分坛坛主的次子。十年前义父去金陵,对他十分喜爱,才把他带回总坛教导并委以重任。”
“那翟二侠呢?”殷泠泠问。翟落添道:“二弟是三岁那年被义父抱回来的。听义父说,他家家贫,除了他娘全都死了,他娘活不下去只好改嫁,但抱个孩子是嫁不出去的,只好把孩子送人,所以义父就把他要了来,带回了幕阜山。”
“那他也不可能,那么,翟大侠,你呢?”殷泠泠问。翟落添尴尬地一笑,道:“不会那么巧吧!”殷泠泠笑道:“这可没准,说不定你的大哥就是你的亲爹呢!”
翟落添无奈地笑笑,缓缓地道:“二十九年前,我义父途经江口镇的一个小巷,发现一个老妇人抱了一个小孩在那里哄他。那小孩浑身是血,哭得很响,老妇人怎么哄也哄不好。我义父就责怪那老妇人不好好带孩子,把孩子弄成这样。
“那老妇人说,她邻居夫妇吵架,都不要孩子,男的跑了,女的就把孩子扔了出来。我义父见孩子可怜,就要了过来。那老妇人说应该先问问孩子的父母同不同意,我义父道,那夫妇两个不爱孩子,还把孩子扔掉,不配为人父母,所以就不用和他们说了。于是,义父就把我带到了魔教,成为他第一个义子。”
翟落添说完,一双眼睛望着殷泠泠。当他看见殷泠泠的脸上露出一丝慧黠的微笑时,他心中一动,他知道自己的感觉是对的。
天哪,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在他生长了二十九年之后,居然又找到了自己亲生的父亲。而且,就是那赢了做干爹输了做把兄的大哥。这不是太奇妙了吗?
“你知道你亲生父母的姓名吗?”殷泠泠还问。翟落添道:“义父没有问,他说他们不配做我的父母,所以我也不用知道他们的姓名。不过,义父却告诉了那老妇人,说他姓翟,是魔教的。我想,我爹就是这么找来的。”说完,他望着殷泠泠,似笑非笑。
殷泠泠不由惊讶地道:“你这么厉害,我不说你也知道胡大叔是你爹!告诉你吧,你爹是胡蟹没错,你娘现在也还在,她叫邓宝儿。”
“她也来了?你看见她了?”翟落添忙问。殷泠泠道:“不,这是胡大叔说的,对了,我还要有事求你呢!”说完,不怀好意地笑笑。
翟落添道:“殷姑娘有事尽管吩咐就是。”殷泠泠笑道:“这件事非你莫属,我和你爹的身家性命可全着落在你的身上了。”翟落添知道她在说笑,于是微笑道:“殷姑娘讲来听听!”
殷泠泠就把找胡蟹要药的事情说了,道:“求求你啦,你见着你娘的时候好歹向她求求情,求她不要和你爹算账。否则的话,你爹倒霉,我也跟着受罪。”
翟落添笑道:“这不能全怪殷姑娘,于文礼不是也用了一粒。”殷泠泠道:“这可不一样。于文礼那粒是他自愿给的,我那粒可是我诈来的。哼,还是于文礼的面子大,要我说啊,应该让裴锦娟在他的脸上多抓上几把,让他永远也好不了。”
翟落添淡淡地笑了笑,突然问道:“殷姑娘说裴锦娟二指成钩?”殷泠泠听他口气中似乎带有警示的意味,她思忖了片刻,突然想起一事,道:“衡山绝技?”翟落添点点头。
殷泠泠道:“衡山绝技应该是衡山派的不传之秘才对,裴锦娟是黄山派的,怎么会用衡山绝技?而且她似乎不会锁喉指,内力也差了好多。她虽然是个女子,内力无法达到至阳至刚的最高境界,但也不会如此不济。”
翟落添道:“她既然能力战于文礼和楚嫣嫣,武功应该不弱吧!”殷泠泠道:“是不弱,但只是外功厉害,而且大都是一些奇怪的招数。”翟落添点点头,若有所思地道:“不知是什么来路。”
殷泠泠道:“裴锦娟恨他爹恨得要死,可是黄山派的人又把他们的掌门师父说得像个圣人一样。”
“这话从何说起?”翟落添一怔。于是,殷泠泠就把裴锦娟的事情说了,还道:“黄山派的沐沨、路双童、崔秋碧都不知道这件事。”
翟落添十分慎重,他一皱眉,道:“不清楚。这件事我以前一点耳闻都没有,我一直以为裴锦娟已经死了,就像她爹说的那样,心怀愧疚跳崖自尽,没想到会是这样。至于裴掌门,我一直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物。他的为人处事和浣纱派有些相像,为人淡薄,也方正忠厚,是位值得尊敬的君子。不过,裴锦娟既然这样说了,毕竟是亲生父亲,总不会是恶意中伤,我们倒真的应该提防着他了。至于沐沨他们三个……”翟落添笑笑,“还都是单纯可爱的人,他们没什么心机,很容易骗过去的。”